浴缸生活

作者：四季大雅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万舰管人dbq

可以了！快来找我吧！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浴缸之中。

我躲在空荡荡的浴缸里面，盖上了浴缸的盖子。这样一来我就无敌了，哥哥绝对找不到我。我在脑海中想象着四处徘徊寻找着我的哥哥，不由得窃喜起来。

嘿嘿……！

我有意压低的笑声回响在浴缸里。将耳朵贴近浴缸的底部，凉飕飕的陶瓷质感很是舒服。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我听见了哥哥在楼梯下的储物间翻找的声音。

他发出了疑惑的声音，随即便走远了。

你这个笨蛋……！嘿嘿……！

然而，我却逐渐变得有些不安。

如果，他一直都找不到我，那该怎么办呢——？

浴缸里的黑暗化作了一片小小的黑色海洋。我一想到它顷刻间便会将我吞噬，最终使我溺亡，便害怕得不得了。

我忍不住抬起了浴缸的盖子——可是，哥哥寻找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只好慌慌张张地缩回了手。

忍住，要忍住……！

在黑暗中，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仿佛浸泡在温热的浴缸里。

窗外的蝉鸣也消融在了温热之中。

「小麦？你在哪儿——？」

远处传来了哥哥寻找我的声音。我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我在这儿”。哥哥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向着我走来。我不由得心跳加速，随着浴室门被打开，浴缸的盖子也被掀了起来，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

「被你找到了」

「你是不是睡傻了」

我皱起眉头，揉搓着惺忪的睡眼。已经长大成人、二十三岁的哥哥站在我的面前。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像是个淘气的小孩，睡乱了的头发挺立在一如既往的位置，显得甚是滑稽。

「你怎么睡得跟娃娃机里的布偶一样啊」

「娃娃机……？」

我打了个哈欠。浴缸的底部铺着床垫和被子，我睡觉的时候抱着一个巨大的绵羊布偶，身旁还有一堆很小的绵羊玩偶，如同快递里的缓冲材料一般填满了整个浴缸。

「起床，吃早饭了」

哥哥敲了敲浴缸便离开了。我把自己的脸凑到绵羊布偶的后背上，呻吟了好一会儿。磨蹭了将近五分钟，我总算是起床了。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的模样。长长的黑发、淡蓝色的睡衣。迷迷糊糊的睡眼和怀里那个绵羊布偶一模一样。身高矮得惨不忍睹，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个小屁孩。

来到客厅，哥哥已经坐到餐桌上了。我家吃饭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饭厅里的餐桌，另一个则是客厅里的下陷式被炉。

我坐到了哥哥的对面，电视上在播报八月十日的天气预报。福岛县郡山市今天的气温比昨天又高了一些。由于地处内陆，这里夏天热得要命，冬天也冷得离谱。

「小麦，快去烤面包」

哥哥——矶原伊佐木这样说道。他穿着白衬衫，正在给自己系领带。

「你自己去烤呗……」

「你可是负责干这事儿的」

在我们家，小孩子都要各自负责一件家里的事情。我负责烤面包，哥哥则负责打扫浴缸。可是由于现在我就住在浴缸里面，他倒是落得轻松。

我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走向厨房。

「小麦，早上好，你要吃几个煎鸡蛋呀？」

正在做早餐的母亲——矶原鲸这样说道。她体格健壮得有如一个木桶，声音雄浑而又嘶哑。

「一个，不要培根」

我往往吃这么一些就已经饱了。母亲好像有些无奈。

「不吃多点长不大的哦」

「反正都已经长不大了」

我有些不乐意地回到餐桌上，把吐司面包放进弹出式的烤面包机里。在迷迷糊糊之中，一分钟过去，清脆的铃声响起，我把烤好的面包放到盘子上，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了哥哥。

「您请用」

「谢谢您」

这时，父亲——矶原间八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穿着邮政局的制服，个子很高，看起来就像是滑头鬼。滑头鬼是一种妖怪，形象是秃头的瘦高个儿老头，经常恬不知耻地闯进别人家里大吃大喝。

「爸，那是我的面包」

「是吗——？」父亲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给面包涂上了果酱，他“唔哈哈哈”地大声笑着，企图蒙混过关。

我碎碎念地诅咒着这个可恶的妖怪。

「当心糖尿病」

糖尿病是一种血糖很高，每次吃完饭之后都要服用二甲双胍的妖怪。（注：降糖药，用于单纯饮食控制不满意的II型糖尿病病人，尤其是肥胖和伴高胰岛素血症者）然而父亲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摸了摸自己的泥鳅胡子，说着“我开动了”，大快朵颐了起来。

我只好生气地鼓起脸，往面包机里再放了两片面包，然后去帮母亲端菜。培根煎蛋、沙拉、吐司，再加上味噌汤。母亲不管做什么菜，都一定要喝味噌汤。我双手合十，也开始吃起了早餐。

「今天天气真的很不错呢」母亲很是开朗，喋喋不休地说着。「要是洗的衣服能晒干就好了。对了，带有烘干功能的洗衣机听说很不错呢。田中太太家里——」

父亲的反应不是“嗯”就是“哦”，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在听。

「天气好的时候倒是没啥，但要是不能用浴室里的烘干机的话～」母亲悄咪咪地望向了我。

「小麦，你也该从浴缸里出来了吧？」

这发流弹精准地命中了我。我还被味噌汤给呛到了，连连咳嗽。

「你住在浴缸里已经快有三个月了哦，三个月」

「嗯……我知道……就是……」

「要不要试着出来一次呢？没准其实没什么的哦？老公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然后，父亲放了一个很响的屁。

「要死啊你，这还在吃饭呢！」

母亲皱起眉头，用手扇动着空气。哥哥也大叫了起来。

「呜哇！你别扇到我这边来啊！」

父亲又“唔哈哈哈”地笑了。让人不知道他是觉得不好意思还是乐在其中。

「我吃饱了」

我抓住这个混乱的间隙，趁机逃跑了。我在厨房里随便冲了几下盘子便扔进了洗碗盆里面。

「啊，小麦，你等会儿！」

我一溜烟儿地爬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的纸箱依旧堆积如山。我四月份的时候因为工作搬到了仙台，结果五月中旬就跑回家里了来了，在那之后就一直住在浴缸里面，行李到现在都还没有收拾完。我拆开了快三个纸箱，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樱之丘公立小学的毕业相册。

我很是怀念地翻开了相册。照片里的我和现在依旧没有多少差别，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很难吃的糖。长谷川苍的照片也夹在旁边。

「小麦——！」

突然有人这样喊我，我便放下了相册。小苍站在隔壁家的阳台上。他的笑容和相册里一样，像是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狗。一头茶色的头发带着些许明亮的橘色，毛茸茸的让人联想到贵宾犬。他朝我用力地挥手，就像是一只向人摆尾巴的小狗。

「早上好，哈哈，你头发好乱」

「唉，真的吗？」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今天有空吗？这么难得一个周六，天气也这么好，咱们出去玩吧！」

「啊……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事」

「唉……这样啊……好遗憾」

小苍顿时蔫了，我甚至能看见他的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抱歉啊，下次一定」

我在懂事的时候就认识住在隔壁的小苍了，他是我的儿时玩伴，甚至可以说是家里人了。要是我真能离开浴缸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跟他一起出去玩。

我双手合十道了个歉，回到了一楼。

我走进浴室里，打开塞满了草莓牛奶的小型冰箱，插上吸管猛嘬一口牛奶之后，我坐进了浴缸里。

我拿起那个经过改造的超级任天堂手柄，往下按动十字按钮，伴随着一阵声响，吊在天花板上的简易隔音室便缓缓下降，不偏不倚地罩住了整个浴缸。

按下L键，灯光亮起，我配置在隔音室里的直播间也随之亮堂了起来。显示器、键盘、鼠标、耳机、麦克风、摄像头等设备应有尽有。

按下R键，空调也启动了。最后按下手柄上的“开始”按钮，电脑开机，Windows的图标出现在了屏幕上。

我登陆上油管，准备开始直播。

启动了专门的软件之后，我的皮套便显示在了屏幕的右下角。这种东西被称为live2D，通过显示器上方的网络摄像头捕捉我的表情，那个二次元的虚拟形象也会随之做出动作。当我眨眼时皮套也会跟着眨眼，我打哈欠时皮套也会跟着打哈欠。

我的虚拟形象名字叫做“黑杜蔷薇”，角色原型是睡美人。淡蓝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玫瑰、白色的头发、如冰块般晶莹剔透的玫瑰发饰。

直播间里已经有上百名观众在待机了。虽然算下来快有学校里三个班这么多人了，但是我对数字的感觉早已麻木。到了预定的直播时间，我开始了直播。

「大家杜上好」

我用管人圈子里的话术向大家打招呼，弹幕便开始一条接一条地飞来。

「杜上好——」「久等了」「天才天才」「困困」

弹幕里也开始狂刷我指定的应援符号，那是一头绵羊的颜文字。

黑杜蔷薇在屏幕里微笑着，她的背后是一个装潢可爱的房间，设定上身处在一座被诅咒的城堡里。

我优哉游哉地开始了闲聊。今天打算和观众们聊聊小时候的糗事，因此我把那本毕业相册给拿了过来，希望能唤醒一些记忆。

「今晚我也会做ASMR直播的哦，睡不着的人请一定要来听听」

我迎合着观众们的弹幕这样说道，随后便进入了提问环节。

“薇宝开始当vtb的契机是什么？”

“vtb”是“virtual YouTuber”的简称，指的就是像我这样利用虚拟形象，在油管上直播闲聊或者是游戏实况的人。

我愣住了。我是因为什么才开始当vtb的呢？无心插柳？可是再往前推，是因为我开始在浴缸里面生活。要是再往前推的话——

「可能是因为工作失败吧，哈哈」

我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心里却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我一边和观众闲聊，一边在脑海中思考着。我究竟是什么地方失败了呢……？

我的视线落到了那本相册上。集体照里面的我比任何人都要矮小。

是啊，也许，从一开始——

我的出生本就是一个失败。

第一卷 第一章

1

小时候和母亲一起洗澡的时候，她经常指着自己腹部上的伤痕，得意洋洋地朝我说道。

「小麦你就是从这里出生的哦」

母亲就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勇士，炫耀自己在单枪匹马的战斗中所受的旧伤。她腹部上那道淡红色的竖线伤痕有着强大的压迫感，令我感到无比的敬佩。

我用手触摸着母亲那微微鼓起的腹部，感受到了阵阵蠕动。

「还有一个人要从这里出来吗？」

「现在只是吃胖了而已哦」

母亲发出了“唔哈哈哈”的豪爽笑声，告诉我“你和凯撒大帝是同样的出生方法哦”。

看来我貌似也是剖腹产出生的。（注：此处是一个文字梗，日语中的剖腹产为“帝王切开”，此处的帝王指的就是凯撒大帝）

母亲是在老家福岛县常磐市生下我的。

她开始阵痛的时间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一个月，而且由于胎位不正，进行了紧急手术。

然而就在母亲分娩的时候，父亲却跑到深山里面去钓红点鲑了，医院完全联系不上他。母亲抱怨道“你爸这个挨千刀的总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而且哥哥出生的时候他好像也是跑去钓鱼了。然而，胆比天大的母亲一个人被抬进了手术室里，她帅气得就像是一条冷冻金枪鱼。

医生给她进行了全脊髓麻醉，麻药从后背一直注射到了腰椎里。由于这种麻醉方法属于局部麻醉，母亲在手术中的时候意识依旧清醒。医生在冷冻金枪鱼的中腹和下腹来回揉搓了一番，我就出生了。（也许是因为母亲家里以打渔为生，她总是会用一些十分奇妙的比喻）。我出生时的体重只有1980克，听起来就像是海鲜盖饭的价格，不过现在可不是讨论海鲜盖饭的时候。新生儿的平均体重是三公斤，而我只有平均体重的三分之二，也就是体重过轻了。而且最要命的是我不哭，新生的婴儿不哭也就意味着无法呼吸。

产房里顿时乱作一团，这时，母亲却突然支起身来，大喊了一声“给我！”——然后拎着我的脚把我整个人倒过来，用力且富有节奏感地拍打我的屁股。我也因此哭了出来，开始了呼吸。

——其实上面说的这些都只是母亲的幻觉，她当时意识已经模糊了。而且打屁股这个方法有可能导致婴儿留下后遗症，现在已经不会这么干了。我大概只是普普通通地依靠着人工呼吸活下来的。

「体重过低的新生儿会有身体健康方面的隐患」

我出生之后的五天，在母亲即将出院的时候，医生给了她一本粉红色的可爱小册子。那玩意儿至今还跟我的出生证明以及脐带被珍藏在一起。

“体重过低的新生儿在肺部、心脏和神经方面都有可能产生异常。有些婴儿还会表现出智力发育迟缓的症状。但是不用担心，我们会竭尽全力地予以援助。常磐市也有相关医疗费用的补贴，请您填一下这边的文件。”

为了不让我父母遭受太大的打击，医生尽可能委婉与温和地传达出了这件事情。低出生体重婴儿的医疗补贴只发放给体重低于两千克以下的新生儿，由于我是一千九百八，所以刚好吻合。

母亲出院之后，就和父亲一起回到了位于江名的老家。我当时还躺在保育箱里，后面还多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他俩把车停在海边，下车散了一会儿步。

「还真是有够辛苦的，唔哈哈哈」

走在前面的父亲这样说道。他那驼背又瘦削的站姿弱不禁风，让母亲很是来气。她怒斥道“辛苦的人是我，关你屁事，信不信我给你两拳”。

就在这个时候，父亲突然转过身来，说道。

「老婆，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那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乡间小路。但是，母亲却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啊，记得记得……」

因为那就是他俩相遇的地方。

——在我出生的七年前。

当时还很年轻的母亲在路上散步，她突然听见了阵阵怪声，仔细一瞧，才发现有个人正津津有味地享受着海钓。那是当时尿里面还没有糖的父亲。他沉迷于那部叫做《天才小钓手》的漫画，钓鱼的时候总是会发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着实是一个糟糕且丢人的家伙。（注：《天才小钓手》是一部连载于1973年的漫画，发行量超过三千万册，创下日本漫画连环集数的纪录。在日本被誉为 “钓人生的圣书” 。）

但是吧，破锅自有破锅盖，和他结婚了的母亲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居然跟这个钓鱼都不安分的家伙搭话了。

「能钓到吗？」

「一般般吧」

一般般心情都这么好吗……母亲也许是觉得有趣，便和他闲聊了起来。

「我这还有一根鱼竿呢，你有兴趣的话咱们一起呗？」

面对父亲的邀请，母亲笑了。

「我是不会去钓鱼的。因为鱼不是从海里钓上来的，而是在拐角处收获到的」

在拐角处收获到鱼……？父亲很是不解，母亲便把他带到了那条路上。

「请问鱼在哪里呢？」

父亲四处张望，母亲面带笑意。

「别急，稍作等候」

不一会儿，一辆卡车便从路上经过。

父亲被吓了一跳，发出了惊呼声。

因为卡车在拐角处转弯的时候，车上满满当当的目光鱼掉了一地。父亲惊得连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母亲则“唔哈哈哈”地发出了豪爽的笑声。

「来来来，快捡起来」

于是，两人便欢呼着收获了一大堆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新鲜海鱼。

结果那天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就跑到母亲家里蹭饭去了。

「秋刀鱼看秋田(AKITA)，明太子看博多(HAKATA)，目光鱼就看江名(ENA)的拐角处，唔哈哈哈！」

父亲大口大口地吃着天妇罗，用打趣般的话语逗得餐桌上的众人欢笑连连。真不愧是滑头鬼。顺带一提，其实秋刀鱼渔获量最高的地方应该是北海道，父亲只是因为押韵才随口这么说的。

——总而言之，我父母的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条平平无奇的乡间小道上。

「现在还能捡到鱼吗？」

「运输的卡车换了之后，就再也没捡到过了」

父亲和母亲聊着过去的回忆，走在路上，他们在不远处的房檐看到了一个水瓶。水瓶里插着一株睡莲，麦鱼白色的身影在瓶中游弋。这就是常说的生态瓶。

「好可爱的小鱼，它一般都吃些什么？」

「就随便吃点什么苔藓之类的，不用去管也能活得好好的」

父亲这么说着，一阵沉默过后，他突然灵机一动。

「就叫“麦鱼”吧」

「唉？」

「咱们孩子的名字。希望这个孩子就算体态娇小也能茁壮成长」

于是乎，我就被父母取名为“矶原麦鱼”。

我想大家应该也已经猜到了，母亲“鲸”、父亲“间八”、哥哥“伊佐木”……他们的名字都来源于海洋生物，可唯独我是淡水鱼。他们两夫妻谋划着想让一家人看起来像是《海螺小姐》那样，可唯独给我取名字的时候把这事儿给忘了个精光，真是的。（注：《海螺小姐》是日本国民漫画的代表作品之一，1946年开始连载，共连载了25年，是一部家庭喜剧作品）

2

在我出生之后三年，我们一家四口搬到了福岛县郡山市的樱之丘区。新家是一栋新建的独栋住宅，房贷三十年。尽管总体上而言我成长得还算健康，但是由于过敏体质，我至今还朦朦胧胧地记得自己在搬到新家的第一天就因为新居综合征而躺下了。（注：新居综合征是指新建造或装修的居室使用的建筑材料或家具含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致使人们出现各种病症）

「我们来探险吧！」

第二天，四岁的哥哥挥舞着一根用报纸做成的棍子，朝我这样说道。

「小麦队员，乘上“浴缸号”！」

于是，我们便坐进了浴缸里，开始了幻想中的冒险。

「鲸鱼出现了！」

幻想中的鲸鱼翻涌起了波涛，我们都欢呼着，乐不可支。我们很快就到达了新家中的原始森林。我用小碎步紧紧地跟在哥哥的身后。

「找到食物了！」

哥哥在厨房里发现了香蕉，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则嫌弃地拒绝了。

我们轮番巡视了储藏室、饭厅、客厅以及房间。

「这里很危险……很可能藏着一条毒蛇……」

哥哥独自走进了楼梯下方一片漆黑的储物间里。

「哥！」

他“啊”地一声发出了凄切的惨叫。

蛇“砰”地一声从黑暗中飞了出来。

我“哇”地一声吓得瘫倒在了地上。

当然，那不是真的蛇，只是一个橡胶做的玩具。哥哥从储物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坏笑。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表现出了喜欢恶作剧的淘气鬼征兆。

我们胡打胡闹着探索完了一楼，便向着二楼进发。

「哥～你等等我～」

我还没法顺利地爬上楼梯，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二楼是父母以及我们的房间。哥哥探索完自己的房间之后，来到了我的房间。我望向窗外，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哥，外面有人」

哥哥掀翻了那张印着森林家族图案的小桌子，迅速地冲了过来。（注：森林家族是1985年日本EPOCH公司设计并生产的动物公仔，每一款动物都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等众多家庭成员, 因此命名为森林家族。）

邻居家的阳台上有两个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孩，他们透过阳台扶手的间隙望着我们。

「是土著人……」哥哥念叨道。

而那，就是我们和长谷川家的姐弟——姐姐美代、弟弟小苍的相遇。

过了一阵子，出门购物回来的父母惊讶得不得了。因为家里的小孩变成了四个，还叽叽喳喳地玩得不亦乐乎。从那之后，矶原家和长谷川家就开始了友好的往来，我们四个小孩子也像是一家人那样长大了。

哥哥和美代、我和小苍刚好都是相同的年纪。

不久后，我们开始一起去樱之丘幼儿园上学。四个人一起坐校车的时候，我总是坐在美代姐旁边。她是一个温柔可爱的理想姐姐，每当我有什么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哭着喊她的名字，朝她撒娇，而美代姐总是会温柔地摸着我的脑袋安慰我。

小苍是一个非常可爱的男孩子。他长得就像是宗教画里的小天使。小苍有一头栗色的卷毛、水汪汪的双眼、玫瑰色的脸蛋……他从幼儿园开始就深得女孩子们的欢心，经常被拉去玩过家家。比起和粗鲁的男生一起玩，小苍还是更加合适跟女孩子待在一起。

某天下午——当护士的母亲由于加班，来接我的时间晚了一些，因此我在幼儿园里等着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苍那天蹲在沙池里哭了起来。我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由于他实在太过可怜，我只好握住他的手，在他的身边陪伴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小苍终于止住了哭声，他朝我说道。

「小麦，等我长大了，你就跟我结婚吧！」

结婚！虽然现在回想起这事儿会让人嘴角不经意间地上扬，但当时的我压根就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

「好～」

小苍的脸上顿时有了光亮，脸蛋上的玫瑰色也更加鲜艳了。

3

矶原麦鱼四岁的时候，在幼儿园组织的游园会上用摇铃演奏了《小星星》。父母看着身穿淡蓝色礼服、摇着高音铃铛的我，优哉游哉地说道。

「咱们家小麦果然是最小只的呢～」

「是最小只的呢～」

矶原麦鱼七岁的时候，在小学二年级的学习发表会上表演了《小黑鱼》。父母看着在红色鱼群中扮演唯一一条小黑鱼的我，优哉游哉地说道。

「咱们家小麦果然是最小只的呢～」

「是最小只的呢～」

矶原麦鱼九岁的时候，在小学四年级的运动会上表演了团体体操。父母看着因为体重最轻而被安排到人群金字塔顶端的我，优哉游哉地说道。

「咱们家小麦果然是最小只的呢～」

「是最小只的呢～」

因此，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小只。排队向前看齐的时候，由于站在最前面，因此我总是叉着腰，摆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姿势。我的座位也永远都在第一排，上课的时候总是不时成为老师的目标。

小苍的个子也和我差不多矮。用摇铃演奏《小星星》的时候他在我旁边，表演团体体操的时候，他也在我的左脚下面。男生队列向前看齐的时候，站在最前头的人也是小苍，他果然也和我一样叉着腰，摆出了得意洋洋的姿势。

「小麦，不能把饭剩下这么多哦。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母亲为了能让我多吃一点而想尽了办法，可我却总是摇头。

归根结底，从懂事开始我就压根没有什么食欲。我不知道“饿肚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天三顿的饭对我来说麻烦得不得了。

太宰治的《人间失格》里，有一段这样的描述。

“当然，我也吃很多东西，但我不曾记得，有哪一次是因为饥饿才吃的。我吃那些看起来珍奇的东西，看起来奢华的东西。还有去别人家时，对于主人端上来的食物，我即使勉为其难也要咽下肚去。在孩提时代的我看来，最痛苦难捱的莫过于自己家吃饭的时候。”（注：翻译节选自《人间失格》杨伟译本）

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没忍住高喊了一声“我可太懂了”。虽然我的确也喜欢吃蛋糕和巧克力之类的甜食，但那也并不是因为肚子饿了才吃的。母亲还说在婴儿时期，她喂奶的时候把乳头放到我脸上，我都是一脸嫌弃的表情，看来我真是从小就不爱吃东西。

也许，我和周围的人是完全不同的。随着我的成长，我也逐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人体的内部其实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引擎，只要启动一次，就能以强劲的势头驱使着人前进，让人想吃好吃的、想谈恋爱、想摆烂、想成为有钱人、想学习、想唱歌、想得到褒奖、想受伤……而这些欲望得到满足之后，人们貌似就会产生幸福的心情。

可是，我的身体里好像并没有搭载这样的一台引擎。如果像心电图那样展现出我的内心，那么波形肯定非常平缓。当然那并不是类似于“我们尽力了，请节哀顺变”那种从头到尾都是一条直线的波形，我自己当然也是会高兴和难过的，只是情绪上的起伏很小而已。如果说别人的波形都是富士山或者高尾山这种海拔高耸的山峰，那我撑死了也就是鸟取砂丘上的一个小山坡。（注：富士山海拔3776米，高尾山海拔599米，鸟取砂丘最高处仅50米）

“我之前和男朋友一起去吃了蛋糕自助～”

每每听到这样的对话，我都会百无聊赖地坐在鸟取砂丘的最高处，抬头仰望着富士山那白雪皑皑的山峰，发出夹杂着无比感慨的叹息。不过这已经是我上高中之后的事情了。

我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把那台引擎给弄丢在什么地方了呢？还是说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还没等引擎安装上去我就已经出生了呢？

我的运动也是一塌糊涂。樱之丘小学每年都会举办马拉松大会，而我每年都跑倒数第三。就算我努力地训练了，体力也完全跟不上。虽然大家都说运动完之后会很开心，整个人也会很舒畅，可我完全感觉不到。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樱之丘小学举行了一场足球比赛。以前那个天天玩过家家的小苍居然已经成为了足球部里的王牌选手。我们一家四口集体出动给他加油。小苍凭借着自己的矮个子和灵敏的动作，在足球场上大显身手，观众席上爆发出阵阵高亢的欢呼声。我看到有很多同级的女生也都来给小苍加油了，比赛取得了完美胜利。小苍脖子上挂着奖牌，很是兴奋地跑过来向我问道。

「小，小麦，你看到了吗？我今天踢得很好哦」

「嗯，看到了，真厉害」

小苍的脸上顿时有了光亮。要是他有尾巴的话那么肯定会摇个不停。

「对了，小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于是，我向他问出了那个很久之前就盘踞在我心里的疑问。

「你是为了什么才踢足球的？」

「……唉？」

小苍愣住了。我也沉默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因为……踢球很开心……」

「那就是说，除了开心以外，其实并没有什么目的对吧？」

「唉……嗯……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小苍脸上是一副突然间被流放到外太空般的表情。尽管我只是问出了自己心中最为纯粹的疑问，可这个问题在他听来貌似就等同于“人生的意义”这样极其意味深长的疑问。我还记得，当时比赛结束之后拍了一张纪念合影，照片里的小苍就像是一个患有失眠症的哲学家。真的很对不住。

每个人都要在小学的毕业文集里写上自己未来的梦想，对此我很是为难。光是普普通通地活着就已经足够辛苦了，我还哪里来的梦想呢。我才十二岁，可是我好累。不知为何，我萌生出了在二十岁就死掉的想法。二十岁这个年纪不错，我想在二十岁就告别人世。

而我的好朋友土谷早苗则在文集里自信满满地写道。

“我要上一间知名的大学，成为在世界范围里活跃的人才”

早苗是一个能当学生会长的人才。我在单纯地感慨她能好好地考虑自己的将来真的很了不起的同时，也感觉有些诧异。因为早苗实际上是想当偶像的。她想唱歌跳舞，在舞台上发光发亮，得到一众粉丝的追捧。

「唉？偶像这种东西当上了又能怎么样呢～还是好好读书最重要～」

早苗冲我笑了笑。她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像是在撒谎。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细细思索了一番，总算是得出了答案。因为早苗写在毕业文集里的并不是她自己的梦想，而是她父母的梦想。他人的梦想和欲望会在不经意间转嫁到自己身上，而且自己也未曾发觉——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在愈发扑朔迷离的心境中，我望着“未来的梦想”那一栏上的空白，只能绝望般地呆立在原地。

我对未来没有梦想。

我对欲望没有期盼。

我。

我其实——

就在那一刻，那些对于人类所产生的漠然违和感，终于全都凝结成了一句话。

——人类实在太过喧嚣，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4

「小麦，你心情好差喔～」

早苗这样说道。她的胸前别着“毕业快乐”的红白绸缎。

「毕竟……」

毕竟，我很寂寞。

由于樱之丘初中和小学在同一个学区，因此这九年里不断升学的一直是同一批人。有很多从幼儿园开始就认识的朋友也在这里，可是，上了高中之后大家估计就要分道扬镳了。

「小麦还是这么可爱呢～」

早苗从身后搂住了我，不停地揉搓我的脑袋。

「你又把我当小孩子……」

「哈哈，气呼呼的脸也很可爱哦～」

早苗用手指戳着我那略微鼓起的脸颊，她的动作仿佛是在逗一只仓鼠。同学们也经常用同样的方式来逗弄我。

在体育馆举行的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和家人以及朋友们一起合影留念。矶原家也和长谷川家合了影，哥哥和美代姐都来了，我一直喊着美代姐的名字朝她撒娇。

「小麦，你有空吗……？」

小苍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把我带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他满脸通红，非常端正地朝我鞠躬，然后伸出了右手。

「小麦，和我在一起吧！」

我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脸颊。

「不是吧……又来？」

小苍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了近乎于绝望般的表情。

「什么叫又来……」

「小学毕业典礼的时候你不也跟我表白了吗？」

那个时候，这事儿还害得我苦恼了好一阵子。不知道是谁传出去说小苍跟一个女生表白之后被甩了，于是嫉妒得不得了的女生们便开始锁定犯人。然而当她们知道那个女生就是我之后，却只是说了一句“啊……原来是小麦啊……”，便完全失去了兴趣。我想，她们心里的想法也许和“啊……原来是仓鼠啊……”没有太大区别。

「可是……已经过去三年了……」

「那表白这事儿也不是更新驾照啊」

小苍垂头丧气地嘀咕着“也是呢……”，落寞地离开了。我看着他寂寞的背影，虽然心里感觉有些对不住他，但是我也的确没有想过要和他谈恋爱。我也从来没有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你又把人家小苍甩了？」

一回到家，哥哥就来找我算账了。

「唉？你怎么知道的？」

「看他失落的样子就知道了。小苍他真的对你一心一意的～」

一心一意这样的表达方式多少有些老土了，我在疑惑中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有一颗人头。

我顿时一声惨叫。

仔细一看，那是一个人体模型的脑袋。这玩意儿是小学的时候哥哥不知道上哪儿捡回来的，还给取了一个名字叫“杀人狂魔海胆头”。这个惊悚得不得了的家伙嘴唇上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祝小麦毕业快乐！”。

伴随着一阵礼花炸裂的声音，彩带纷纷落到了我的头上。

「整蛊大成功～！」

我听到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声音。哥哥露出了他恶作剧成功后的招牌坏笑，把杀人狂魔海胆头从冰箱里取了出来。那颗脑袋后面还藏着一个蛋糕。

「快吃吧快吃吧，唔哈哈哈！」

母亲这么说着，把自己的假发从海胆头上取了下来，然后戴到了自己头上。母亲因为抗癌药物的副作用，已经剃成了光头。一般来说遇上这种事情应该会非常沮丧才对，然而母亲却说自己“不可能输给癌症”，就像是一个未尝败绩的常胜将军，甚至还经常拿自己的假发来开玩笑。顺带一提，现在已经是母亲第二次患癌了。她第一次患癌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当时她也从容不迫地取得了胜利，着实是一位了不得的悍将。

我们在餐桌上分食蛋糕，母亲说道。

「小麦，祝你毕业快乐。那么，现在有请爸爸代表咱们家说几句」

父亲清了清嗓子，露出了故弄玄虚般的表情——

然后“噗”地一声放了个很响的屁。

「要死啊你，还在吃东西呢！」

母亲摘下假发，当成扇子用力地把有毒气体给扇开。

不得不说，矶原家也是有够喧嚣和吵闹的……

5

上高中之后，我成天犯困。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天要是睡不够十二个小时，身体就会不舒服。其实我初二的时候就开始有久睡的倾向了。尽管去医院看过医生，但是得到的答复也只有“体质问题”这么几个字。在人群中貌似会有百分之几的人是“长睡眠者”。

高中的时间安排对于我来说着实痛苦。由于需要赶公交车，我早上必须要在七点十五分之前就出门，不然就势必会迟到。放学一般是下午四点钟左右，就算什么都不做直接回家，也肯定是五点打后了。我家七点钟才吃晚饭，就算我高效率地完成了所有事情，最快躺到床上也已经是八点钟了。要是我真的睡上十二个小时，那么明天早上八点起床，迎接我的无疑就是迟到。因此，我只能在公交车和午休时间里补觉。

朋友打趣道“小麦你就像是考拉一样能睡呢”

我则回复说“但考拉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的”

「为什么这么能睡呢？」

「你说我吗？还是说考拉？」

「考拉」

「因为考拉过分缺乏营养，而且它们消化食物也需要时间」

「哦」

正常的女高中生对于考拉的生态也的确没有太大兴趣。

而身处在考拉和人类之间的我，为了过上最低程度的高中生活便已筋疲力尽。同学们都有参加社团活动，还有人去上补习班、培养兴趣爱好、甚至去谈恋爱……看到她们有精力能去做这么多事情，我只觉得诧异，因为在大家讴歌青春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睡觉，压根没醒过。

不知为何，有很多事情都会使我莫名的悲伤。夏日将逝的落寞气息、冬日清晨的透明微光、黄昏时分被扔在公园沙池里的单只鞋子……这些事情都会使我停下脚步，无法动弹。我被留在原地，可大家都纷纷从我的身旁穿行而过，抵达各自的目的地。

我逐渐感到窒息。由于无法顺畅地呼吸，我在上课的时候有好几回昏厥了过去，被送到了保健室里。保健室的老师关切地询问我，问我究竟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的事情。

可我究竟怎么了呢？我究竟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呢——？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我的嘴巴里苦苦的，就像是考拉在啃食桉树叶。

我的作息时间崩溃了，便开始在大半夜起床活动。那段时间里，唯有在大家都安静地坠入梦乡之时，我才能顺畅地呼吸。可即便大半夜不睡觉，我也并非是在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情。事物总是有着先后顺序，对于人类来说，呼吸无疑是最重要的，因此为了能顺畅地呼吸，我只能大半夜爬起来，于是我的高中生活便自然而然地沦为了敷衍了事。这让我更加窒息，在那些喘不过气来的夜晚，我都会溜进母亲的被窝里。

「没事的，小麦，你没事的……」

母亲抚摸着我的后背。我紧紧地搂住她那如同木桶般健硕的腹部，听着她安稳的心跳，不可思议般地平静了下来，也终于得以安稳地睡上一觉。

我艰难地度过了窒息的一天又一天，转眼间毕业的日子即将来临。

我望着志愿调查表——又一次在那空空如也的方框中迷失了自我。

自动铅笔的笔芯折断了。我就和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一样，没有过任何的变化。我对未来依旧没有梦想，对欲望也依旧没有期盼。我只想在平缓的呼吸中每天都能安稳地睡上十二个小时。

「唉～每天都睡觉的人生一点意思也没有啊。我对未来还是有梦想的」

在其他高中上学的早苗是这样说的。我什么都无法回答。因为早苗是健康的，她甚至健康到了对我这种不健康的人而言有些暴力。尽管我知道早苗没有任何恶意，但是大鱼所掀起的波涛，已经足以让小鱼倾倒。

我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早苗啊，人生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意思。我对未来也从未有过梦想”

6

我上了一间能在家里过去上课的大学。

由于大学生活轻松了不少，我也得以放松了下来。再加上身边的人都在报仇雪恨般地偷懒，我也没再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感觉。我甚至尝试去便利店里兼职。尽管我的体能差到令人绝望，但我还是想尽办法地挺了过去。放长假之后，在外面上学的哥哥、美代、小苍、早苗全都回到了老家，大家又热热闹闹地生活了一阵子。

「小麦～！」

敞开的窗户外面传来了小苍的声音。

我有些无奈地走到阳台，心想他是不是又要表白了。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约会吧！」

「约会……？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你不是我女朋友吗？」

小苍由于被我甩了太多次，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不是也拒绝过了吗，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

尽管小苍是在其他学校上的高中，但是我毕业的时候长谷川一家还是集体出动来给我庆祝。小苍也果不其然给我来了一手“驾照更新”式的表白。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最后垂头丧气地说道。

「……我知道了……那我就对你死心好了……」

「这就对了。你还是好好珍惜自己的青春吧」

小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然而，他还是偷偷地转过身来瞄了我一眼。

「不是，我可没有对你回心转意的慈悲……」

小苍顿时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怪叫着回到了房间里。该说不说还挺可怜的……

也许是因为矶原家和长谷川家关系太好，因此他一直找不到对我死心的机会。而夏天的时候我们四个人甚至还一起去参加了采女祭。

老实说，我完全不清楚小苍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我。

时光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大四时的三月，我开始出去找工作了。

看着简历上年龄那一栏里写着的二十一岁，我的心情很是复杂。我一直想在二十岁就一命呜呼告别人世，可是在不经意间我已经过了二十岁了。

由于我清楚自己完全卷不赢别人，因此我去面试的都是一些没有多少竞争者、连我这种废物都能做的岗位。选择很少对我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当时刚好开始了新冠疫情，世间一片大乱。找工作的事情不是延期就是远程面试，企业和应届毕业生都处于摸索的状态，很多事情都开始扭曲了起来。

我在完全没有收集好信息的情况下就去了东京面试。我胆战心惊地在陌生的城市里辗转，接受自己无比恐惧的面试，坐上夜班巴士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我的体能差到令人绝望。向HR介绍自己的时候也痛苦得不得了。我不想撒谎，因为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为公司添砖加瓦。

结果不出所料，那家公司并没有要我，我一边抱怨一边接受第二家公司的面试。然后第二家公司也没有要我，第三家公司也没有要我。第四家公司的面试压力大得吓人，结束之后我躲在网咖单间的角落里哭个不停。我完全没有在社会上自力更生的能力，我不仅脑子笨，体能也差。这种事情就算不用HR讲我也心知肚明。

我一边哭，一边想。

如果我能成为像是母亲那样的人就好了。

小学六年级的一节语文课上，我在朗读《海洋生命》的时候，想起了母亲。她是一个在海边城镇长大的女人，那里的拐角处能收获到海鱼。母亲一定和九绘鱼战斗过，因为它代表着海洋生命本身。（注：九绘鱼又称泥斑，在日本被称为“梦幻之鱼”，许多人认为其滋味更胜河豚）她在战斗中成长，生养了两个孩子，还两度战胜了癌症。母亲太厉害了，我好想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

我在绝望中接受了第五家公司的面试，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居然决定录用我。那是一家仙台市的企业，经营着好几家餐馆。我只能觉得这是一个奇迹，而我也再没有了继续找工作的力气。

大学毕业之后，家里人一起给我开了欢送会。哥哥已经在当地的一家企业里工作了，因此他也处在送我远行的立场。长谷川两姐弟也是在当地工作。我看着母亲往蛋糕上插蜡烛，说道。

「这可不是生日啊？」

「啊，对哦，我才想起来」

父亲和母亲情绪都很低落，他们注视着我的眼神里夹杂着担忧与怜悯，仿佛是在看着乘坐史普尼克2号飞向太空的小狗莱卡。对矶原家来说，仙台其实就和大气层外无异。（注：小狗莱卡是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地球生物，于1957乘坐前苏联的史普尼克2号飞向太空，尽管在几小时后就因恐慌和过热死亡，但还是为未来的载人航空飞行铺平了道路）

当天夜里，小苍在窗外喊了我一声，我便来到了阳台。

「小麦，你明天就要去仙台了……」

小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他接下来又说了一些令人伤感的往事，然后。

「小麦，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和我——」

「阿嚏！」

我打了个喷嚏。

「啊，不好意思，我有花粉症……怎么扶手上全都是花粉啊」

「……」

「你刚才说什么？」

「……啊，没什么，你在仙台也要加油哦……」

「嗯，谢了～阿嚏！」

我回到屋里，擤着鼻子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刚才小苍是想要向我表白。

这么迟钝真的很抱歉……

第二天我就搬家了。

从郡山市到仙台，走东北自动车道大概要一个半小时。我的新家是一间位于仙台市青叶区的单间公寓，一个月房租大概三万五千日元。搬家公司的人帮我把东西都给搬到了房里，我们一家人一起拆开收拾好了。花了一个上午把事情大致搞定之后，大伙正准备去仙台观光，父亲却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他摸着自己的泥鳅胡子，嘴巴一撇一撇的。

「都跟你说了不准钓鱼了！你为什么还把鱼竿给拿来了！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听讲的是吧？」

父亲被母亲一通训斥，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时代在进步，现在钓鱼在手机上也能钓的」

于是，在我们朝着目的地进发的路上，父亲一直坐在我旁边玩钓鱼游戏。他一开始嘲讽着别的玩家不会钓鱼，结果很快就开始吃瘪，碎碎念了起来，最后甚至还发出了“唔哈哈哈”的怪声。

「你能不能把你那破嘴闭上！」

坐在副驾驶的母亲忍无可忍。

就在这时，父亲突然惨叫了一声。因为手机屏幕里突然蹦出来了一张恐怖电影里的鬼图。正在开车的哥哥果然露出了招牌的坏笑。

「你个臭小子，敢对你爸恶作剧！但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父亲这么说着，“噗”地放了一个很响的屁。

车内可谓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在混乱中我们到达了仙台城遗址，在伊达政宗的骑马像前合影留念，优哉游哉地观光。时间过去得很快，我们晚饭吃了牛舌，转眼就到了告别的时候。

「那我们走了，你自己要注意身体」

副驾驶上的母亲有些寂寞地朝着我挥手，一家人回到了郡山。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里，打开了房间的灯。那是白到有些奇怪的灯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纸箱和胶带的味道，每当我呼吸之时，肺里都有如薄荷般清凉。

8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有一条鱼在柏油马路上跳动。

它蹦跶了很久也没有失去生命力，在马路上不停地跳动着，眼里还闪着一丝诡异的光。

那条鱼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桃子香气。

我抬起头，看见一道巨大的灰色幕布笼罩了整个世界。那是天空和海洋，二者交融在一起，边界早已模糊不清。远处传来的海浪声使我惊恐不已。

我穿着睡衣，站在道路的拐角处，意识朦胧地赤着脚四处走动。这里是一处海港，四周一片死寂。

我产生了一种不寒而栗却又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很熟悉脚下的这片土地——

道路的前方是一条昏暗的隧道，一股甘甜到有些腐臭的桃子香气从隧道深处里飘来——不知为何，我感觉前面才是回去的路。可是我却因为惊恐而驻足不前。

我在空无一人的海港中茫然地走动，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海潮味，我的右手边就是波浪翻滚的大海。走了一会儿，我看见了一棵松树。松树底下是个穿着金色衣服的人，那人面朝大海，巍然而立。

「你好……」

我停下脚步，朝那人说道。可是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一座铜像伫立在石座之上，铜像面向大海，左侧有一块石碑，石碑上雕刻着“港口落成纪念”，而那棵松树则种在石碑的左边。

我绕到了那个人的正面去，看到他的脸时，我毛骨悚然。

——那是“翁”。

那个人的脸上戴着一个“翁”的能面。花白的胡子在下巴肆意地延伸，他身穿一套华美的能剧戏服。绣有蜀锦花纹的金色狩衣、指贯还有乌纱帽……。

——砰！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打鼓的声音。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回想起了小时候仅仅看过一次的能剧舞台。虽然故事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是能面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动作的优雅、奏乐的压迫感依旧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

那个时候的我不知为何放声大哭了起来。我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哭了，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能面经常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想，面前的“翁”便是从那梦境深处超越了时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松树让我联想起了能剧舞台背景上的“镜板”。

「你走错路了」

翁突然间开口说道。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您是什么意思？」

翁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悠悠地回答道。

「完美的道路不一定就是正确的道路。人生不过是邯郸一梦——可你千万不能小瞧了梦，不然你就会失去无比珍贵的东西」

话毕，翁展开了那把金色的扇子。扇面上是蓬莱山图。天空、翻滚着波涛的大海、神鹤与灵龟——龟背上还长着一株松树。

我的视线顿时被吸进了那幅画里。

翁站在松树下，他手里拿着那把扇子，而扇子里又有松树和翁，而松树下的翁手里也拿着扇子……世界就如同画中画一般无限延伸。那如梦如幻般的通道像是波浪一般摇曳，我在通道中永无止境地下落。……

——我顿时惊醒了。

我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脏也狂跳个不停。

9

和我同一批进公司的一共有五个人，全部都是女孩子。

我们在本部接受了一个星期左右的研修。前两天进行待客礼仪和沟通方面的培训，第三天开始就到工作现场去了。虽然应届毕业生会被分配到管理部门，但是在这之前需要在现场积累一年的工作经验。负责培训的人大致地将大厅、收银和厨房的工作事宜给教了一遍，剩下的具体事务就在各自分配的店铺里进行，研修也告一段落。

「大家一起加油吧～！Yeah～Shining Star～！」

性格十分开朗的日村小姐这样说道，于是我们五个人就用剪刀手比成了一个五角星合影留念。日村小姐是我们这些人之中的开心果，虽然我总是觉得她太过喧嚣，但也的确并不讨厌。有她在气氛确实会变得很好，就像是一台湿润的空气净化器。

我和日村小姐还有月见里小姐都被分配到了同一间店铺。那是一间平平无奇的西餐厅。制服是白衬衫配上休闲裤，外搭一条绿色的裙子，还挺可爱的。

「咱们仨一起加油吧～！Triangle～！」

第一天的早上，日村小姐这样说道。于是我们三个人就用剪刀手比成了一个三角形合影留念。月见里小姐看起来颇有些文学少女的气质，比剪刀手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

当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日村小姐“砰”地一声，十分粗鲁地关上了衣柜门。

「我干不下去了」

第二天，日村小姐就没有来上班了。

「那个，今天我们也要加油哦，麦鱼小姐……」

强迫自己开朗起来的月见里小姐战战兢兢地比出了剪刀手。实在看不下去的我也只好跟着做了。

「……菱形用英语怎么说来着？」

「唉？是啥来着……」

「嗯……那要不说日语好了……菱形～！」

「……菱形～！……」

第二天的早上，一股悲壮感弥漫在我们之中。

我关上了衣柜的门——然而，在那之前，我好像瞄到了“翁”的面具。我被吓了一跳，于是打开来再看了一眼，里面的确没有什么面具。

来到店里，店长已经在等我们了。

她的脸上戴着一个能面。

惨白的、面无表情的、女人的能面……嘴唇鲜红，眉毛甚至画到了额头上。

——能面？她为什么要戴着能面？

「不好意思哈～昨天有点太忙了，没啥时间教你们干活～」

店长用矫揉造作的声音这样说道。月见里小姐发出了如同青蛙般的怪声。她脸色苍白，冷汗一直流到了脖子根上，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般十分僵硬地做着早上营业的准备，我也跟着她十分僵硬地窥探店长的脸色。

由于店长戴着能面……我完全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个，月见里小姐，店长今天为啥要戴着能面啊？」

「唉——？」月见里小姐四处张望了一番，回答道。「可她昨天就已经戴上了啊」

……？？？

昨天哪儿有啊？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昨天训斥日村小姐时那副可怕的表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由于店里开始陆陆续续地来客人了，我们也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矶原，处理一下蔬菜！」

「好的！」

我十分吃力地从店铺后门把装满了蔬菜的箱子给搬进店里。我依稀记得需要把这些蔬菜放进冰箱或者是做预处理，可是我却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才好。我翻看了昨天的笔记，上面果然也没有任何记载。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出了一身的冷汗。

「……店，店长」

店长猛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还戴着能面。我听到了她叹气的声音。

「昨天不是教过你了吗？」

「没有……我……」

「哈——？」店长那充斥着愤怒的话语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你为什么要撒谎？」

可我没有撒谎。顺带一提，前天早上店长还很温柔地说“要是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就好了♡”，当然我什么都没有问。

「在本部研修的时候也有人教过你吧？」

没有。

“啧”。

店长很是不耐烦地咂了下舌。

「我再跟你讲最后一次，记好了」

我动作迅速地拿出了笔记本，连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店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由于她的语速实在太快，再加上说话缺乏逻辑，我不仅没听清楚，就连笔记也是一团糟。

「懂了吗？」

我其实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懂，可是却因为害怕而不敢再问。

「你去把土豆洗一下，我要去准备“井筒”了」

——“井筒”是什么东西？我一头雾水地用毛刷清洗着土豆表面的污垢，却又听到了店长怒不可遏的声音。

「芒草呢？为什么没有芒草？这是谁负责的！」

我恐惧地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店长却突然间跑到了我这里来，把我给吓了一跳。

「给我大葱！」

店长朝着我伸出手，而我就像是手术室里熟练的助手，给主刀医生递上了一根大葱。

“井筒”好像是一部能剧剧目。舞台上放置着一个当作井的木架，木架上原本是应该插一根芒草的，可是由于没有芒草，店长就插了一根大葱，还心满意足地自言自语了起来。尽管我看不出她到底哪里满意了，但能剧还是开始了。舞台设置在餐厅的角落里，店长作为主角走上了舞台，前辈们则负责奏乐和唱念。

咦哟～砰砰～

“当年同汲井，身似井栏高。 久不与君会，井栏及我腰” （注：翻译引自《伊势物语》林文月译本）

砰～咦哟～砰～

客人们托着下巴，吃着意大利面，神色微妙地看着这场在西餐厅里演出的能剧。

——？我的心中充满了违和感。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要在西餐厅里演能剧……？

我甚至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对于店长一直戴着能面的事情见怪不怪了。我回想不起店长的脸，感觉她确实是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戴着能面了。我的记忆仿佛都被篡改了，我头痛欲裂，太阳穴更是阵阵抽痛。店长演完《井筒》之后，又冲着我大发雷霆。

「你怎么还在洗土豆！？动作能不能麻利点？」

店长拿起了大葱，敲击着能剧里的小鼓，她不停地催促着我。

「土豆！土豆！土豆！」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我被吓得眼冒金星，手忙脚乱地洗着土豆，甚至因为过度惊慌而出现了轻微的失忆。

店长的心情本来就已经不是很好，随着中午进店的客人越来越多，她也逐步显露出了自己的本性。每当我由于无法判断该做什么而愣住的时候，她都会非常眼尖地抓到发呆的我，马上过来骂我两句。

「你在这发什么呆！？现在是你应该休息的时候吗！？」

店长脸上的能面变成了般若的面具。

般若的额头上长着角，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鲜红，獠牙外露……那过分恐怖的表情让我的呼吸都仿佛停滞。极度惊慌之下，大脑空空的我奔跑了起来。

——我的意识也随之清醒了过来。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般若！？这个世界绝对有问题。我好像闯进了一个奇怪的世界里，仿佛身处于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之中。而我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就像是做梦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般若用大葱疯狂地敲着鼓，她的怒吼声和鼓声混杂交织在了一起。

这时，大厅里传来了一声巨响。月见里小姐倒在了地上，碗碟碎了一地。她的左眼皮还被割破了，血流如注。我慌慌张张地赶过去用餐巾纸给她止血。

「抱歉，麦鱼小姐，谢谢你……」

「矶原，厨房快忙不过来了，你赶快给我回来！月见里，这么点小伤瞎叫唤什么！？」

般若在我们的耳边训斥道。月见里小姐连嘴唇都在颤抖着，她勉勉强强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回到了休息室。

「把地上打扫干净就去大厅接客。你待在厨房里也帮不上忙」

我瞪着店长，尽管想要反驳些什么，可是我的声音却卡在喉咙头里，说不出话来。我拿来扫帚和垃圾铲，开始打扫地上的碎片。我因为不甘心而气喘吁吁。身旁的一位客人说道。

「那个——」

那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大叔。

「你们出餐究竟要多久？我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看见了吧？

有个女生眼皮被割破了流血了啊？

你居然还在关心自己能不能吃得上饭？

「不好意思，现在稍微有点忙……」

「我可是很赶时间的啊！我和你们这种人不同，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你能不能上，不能上就别上了！」

这家伙是不是有毛病。我完全搞不懂他的意思。他真的和我一样都是人类吗？我的血色顿时从脸上褪去，心脏也在疯狂地跳动，就连指尖都冰冷发麻——

这时，店长突然间摁住了我的脖子，强行让我给客人道歉。

「非常抱歉，我们马上就给您做！」

客人不悦地摆了摆手。店长回到了厨房里，随即我便听到了极为高频的鼓声。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只能喘着粗气打扫地上的碎片，客人翘着二郎腿，不屑地望着我。

过了十分钟，后厨终于做好了大叔点的儿童套餐。厨师忘记做的工序是由我来补上的。我往汉堡包的中间仔细地插上一面小旗子，旗子上还画着一只可爱的小熊。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啧。

客人咂了咂舌。

「老子不要了，滚蛋」

客人把一张千元钞票拍在桌子上，扬长而去。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拿着那份儿童套餐回到了厨房里。我差点就要哭出来了，只好用力地盯着旗子上的小熊，那只小熊非常可爱。

店长“砰”地一声把那份儿童套餐给扣在了垃圾桶里。

我感觉自己的脖子有些隐隐作痛，用手一摸，指尖上沾染着鲜血。店长刚才逼我低头道歉时，她的指甲嵌进了我的肉里，鲜血中还弥漫着一股大葱的味道。

当天晚上下班之后，月见里小姐“砰”地一声，十分温柔地关上了衣柜门。

「我好像也干不下去了」

10

我的面前有一个女孩子。

她表情空洞，还对着镜子独自比出了剪刀手。

那是站在洗手间里的我自己。

分配到店铺后的一个星期，月见里小姐也辞职了。只有我没找到逃跑的时机，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我做着上班前的准备，回想起日村小姐还在的那天，在不经意间比起了剪刀手，逃避进了回忆里。

不过，在镜子里面，我的剪刀手也变成了菱形……

我打开洗手间里的三面镜，调整好角度，剪刀手就变成了五角星。Yeah～Shining Star～！大家也要去试试哦～。

我想，大家应该也猜到了。

是的，我也快干不下去了。

我取出剪刀，那银色的刀刃上映射出了我的双眸。

我胡乱地剪下了自己的刘海。由于休息的时候在家里躺了一整天，我连理发店都没空去，只好把刘海给剪下来，避免影响自己的视线。剪完刘海，我又用同一把剪刀将抗焦虑药物的铝箔片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进盒子里面。这是我在公司午休的时候需要吃的。由于上班不化妆会被认为是社会人失格，还会被店长训斥，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去化妆。我的化妆技术很烂，妆容看起来就像是毕加索的画作，令人不安。

我穿上鞋子，准备出门上班。

我拧动门把手。

可是门却没有开。

大门沉重得不得了。

我分明已经拧开了。

我为什么会拧不开门把手呢。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房门上，嚎啕大哭。我感觉自己的全身都瘫软了，胃里翻涌起阵阵恶心，我冲进厕所里一阵干呕。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就像是毕加索的画作《哭泣的女人》，摆出了一张立体主义般的哭脸。我呆呆地倚在洗手台前，时间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手机开始不停地响起电话铃声。铃声中混杂着店长敲鼓的声音，那如同某种强迫症一般在我的脑海中鸣响。店长一定非常生气，她脸上应该又是般若的面具。我的大脑一片漆黑，话语在一团浆糊中游荡。

我不行了。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我无法在社会上生存下去。

我为什么会是一个废人呢。

人间失格。

人生到底有什么开心快乐的啊。

要是在二十岁死掉就好了。

为什么我没在二十岁就死掉呢？

我居然没有死成。

我什么要活下去呢……

时间如同激流涌动般流逝。

我的呼吸极度痛苦。

我摸索着、爬行着，躲进了浴缸里面。

我蜷缩成一团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我不存在于这个地方。

好丢人。

好想消失。

谁都不要再来找我了——

浴缸那冰冷的凉意渗透到了我的脊骨之中。

我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仿佛与世长逝的人躺在棺材之中。

11

「我干不下去了……我想辞职……」

「这样啊，原来公司内部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兼职人员反映过类似的事件，当时你身边的同事也没有帮你吗？」

「店长知道如果对兼职的人太过严厉，他们就会马上辞职，因此店长一直在装样子。而其他的老同事因为害怕被店长盯上，一直都装作看不见……」

「这样啊」

「……」

「但是啊，你要理解一下，毕竟店长也很年轻，她为了这家店呕心沥血，可能只是对你的要求稍微严格了一点而已吧？」

「……？」

「社会啊，其实就是大家齐心协力同舟共济，一起坐上一条很大的船。宇宙船地球号，大型船日本丸。这艘船上有很多很多的人，所以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问题也很正常。毕竟现在咱们讲究尊重多样性嘛，LGBTQ最近不也挺火的吗？就是说人妖也好基佬也罢，大家都要一起加油才行。我们要相互理解，相互宽容。要充分沟通，这样你才能有更好的成长，很多事情就算一个人做不到，大家齐心协力肯定没问题的！」

「不是，你在说什么呢……新入职的人全都因为职权骚扰而离职了，你就不觉得有问题吗……？」

「那大家刚开始肯定是会出错的嘛。还是得相互宽容才行」

「……那个……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宽容悖论”？」

「什么玩意儿？」

「如果社会对一切都抱有无限制的宽容，那么最后那些不宽容者就会破坏宽容。所以反过来说，不能对不宽容者宽容」

「嗯……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歧视同性恋的人应该受到谴责……」

「你说得对，但那些人也是社会的一份子，所以也得宽容他们才行」

「……」

「……唉？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我们在聊什么来着？」

「……在聊是店长走还是我走」

「唉？不是，店长是不可能走的啊？她听说你要辞职，心情可低落了。我们过后会给予店长一次严重警告的，让她好好反省一下」

「警告一下……就没了……？」

「我还会狠狠地说她两句的」

「……我懂了」

「你重新考虑一下吧。老实说，这种小事情在社会上比比皆是。这是你必须要去克服的，我们这边也可以给你重新分配一家店铺」

「……我想辞职」

「……还是以前的人更加坚强呢，现在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抑郁了」

「不是……那什么……抑郁症是一种病，不是说坚强不坚强的问题……」

「这样吗？」

「……」

「你还是多去读读自我启发的书，学习一下比较好」

「……」

「不然就你这副模样，没有公司会要你的」

「……」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分店？」

「……我要辞职」

「……」

「……」

12

上班的最后一天，我强行驱动着自己那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身体，开始做早上出门的准备。

我一直忍不住地作呕，只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大门上，让自己冷静了十分钟。

好了，去上班吧。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我终于下定决心去上班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店长在工作群里发了条信息，顺带一提这个群也是被迫加入的。

“矶原同事已经不幸去世了。活下来的我们今天也要加油哦”

一滴水落在了屏幕上，那是我的眼泪。我蹲下身来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要迟到了……可我不想迟到……要是迟到了感觉就输给她了。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不想输”的感情。

我截图了店长发的这句话，附在了给部长的那封举报邮件里面。

我冲出公寓，骑上自行车，拼命地踩着踏板。我高速地掠过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无比嫌弃地走过的路。我看了眼手表，时间非常紧张。我的脑海中突然间冒出了一句话。

“我被小瞧了”

迄今为止活了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年轻的女生本来就会在职场上被小瞧，再加上我身形娇小，就更加容易被歧视了。那些地位比我高的人和我说话从来不用敬语，店里的客人刚开始也经常以愚弄般的态度和我说话。

妈的。

把我当什么了。

我要把你们全部咬死。

这些攻击性极强的话语从我的心底里不断翻涌而起，而我活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说过。我骑车骑得越来越快，视野也被汗水给模糊了。我的妆容肯定也已经是一塌糊涂。我的肺感觉快要炸裂了，但是我没有停下来，我也不想停下来。

我把车扔在一边，从后门走进店里。老员工们看到我之后，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看了眼手表，距离迟到还有一分钟。我调整好呼吸，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打卡。用手帕把汗给擦干净之后，我换上制服，把头发扎好。洗手的时候，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果然很是狼狈，但这一次并没有糟糕到立体主义的程度。

我来到店里，大家看到我都面面相觑的。

正在擦桌子的店长抬起了头。她依旧戴着能面，可我却在那没有感情的双眼中读出了情感上的动摇。我和店长对视了好一阵子。

「店长……」在我身后，有同事在休息室里说道。「有您的电话……是部长打过来的」

店长顿时表现得有些慌张，她在我身旁横穿过去，走向休息室。

我平淡地开始了工作。其他人并没有想要靠近我的意图，仿佛我身上缠着一个透明的蝉蛹。厨房里的纸用完了，去仓库拿就必须要经由休息室过去。

我敲了敲门，走进了休息室里——

能面正在哭泣。她一个劲地朝着电话那边的人道歉。

老实说，我觉得心情无比畅快。

活该。

我拿了纸便回到了工作中。过了一会儿，店长也回来了。店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她径直地朝我走来。虽然由于戴着能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连脖子根都已经红透了，我被吓了一跳。

「现在的人真是随随便便就能辞职啊～社会对你这种人可没有那么宽容的哦？」

砰！店长敲响了鼓。

「我是为你好，你却把我当坏人」

砰！

「分明就是自己能力不行」

砰砰！

「你这种废物不管去哪儿都一样的」

砰砰砰！

同事们都表现得很害怕，可她们也都只是看着，没有人上前帮忙。店长不停地敲着鼓。

砰砰砰砰砰！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耳鸣得也很厉害。意识也开始剥离。鼓声听起来就像是沉在水里面那样模糊。我闭上了双眼，那是无边的黑暗，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开来。突然间，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清晰得不得了。

烦死了。

我睁开眼睛，一把抢过店长的鼓扛在自己的肩上。深吸一口气之后，我疯狂般地敲起了鼓。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店长愣住了，其他的同事也愣住了。我感觉心情一片畅快。我突然间顿悟了，对这群人你是不能讲道理的。要用激情。宝可梦要用宝可梦来对抗，对这群已经失去理智的人，我也只能用激情予以对抗。

来好好感受一下我的激情吧！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店长脸上的能面突然间掉了下来，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滑稽的稻草人脸。

看到店长脸上那粗糙的稻草人脸，我确信自己将取得胜利。我用激情取得了胜利，这是激情的胜利。

「后会无期」

最后我还用力地猛敲了一下，然后把鼓一扔直接走人。这种破店早点倒闭算了。

我来到店外，那是五月一个清爽且晴朗的日子。就像是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早上，那个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却又百无聊赖的早上——

我骑着自行车四处游荡，没有意义，也没有目的。心情实在是太过畅快，我甚至连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在商业楼的夹缝中抬头仰望天空，那是清澈到仿佛能让一切都随之下坠的湛蓝。一朵白云孤孤单单地飘荡在天空中，我踩了一下踏板，自行车便轻盈地飞上了蓝天。

我朝着云端一直飞去。

13

辞职之后我飘了好一阵子，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飘。我飘在距离地面大概三公分的地方，走路的时候就像是某只猫型机器人一般滑稽。虽然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但一直飘着也不是个事儿……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某天我突然间就着地了，然后第二天我就沉到地板下面三公分的地方去了。

我慵懒地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眺望着天空。我在比任何人都要低的角度凝望着那仿佛通过鱼眼镜头扭曲了形状的天空。整个房间都如同雪球一般被裹成了圆形。而我则是一只沉睡在底部的海蛞蝓。夜幕降临后，我直接躺在了地板上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力气，只好沿着地板扭曲地爬行，一路爬到了厨房，狂喝可乐，猛吃薯片。热量在我的身体里流转，然后我又沿着地板扭曲地爬行，一路爬回到了床上。

我沉没在了床上，动弹不得，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跟床合体了。

我的思维融化了，时间也融化了。窗外的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流动。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台不停回转的洗衣机。我的手机响了，好可怕，电话铃声好可怕。能不能别再管我了。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仅仅是这样的一件小事，也让我疲惫得不得了，我再次坠入了梦乡。

——电话铃声又一次将我吵醒了。

在一片黑暗中，手机散发出了朦胧的光亮。我用被子裹住全身。电话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忍无可忍的我终于接通了电话。

“你干什么呢！一直不接电话！”

是母亲。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向母亲讲述自己的遭遇，向她求助。

“……知道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开车过去！”

电话挂断了。不愧是母亲，她的动作总是异常迅速……

明天一大早……一大早是几点来着？早上八点吗？那就是说距离母亲过来还有九个小时……

夜晚那令人恐惧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它闯进了我的脑海里，让我的大脑都变得冰冷。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个空洞。店长的指甲嵌进我肉里的时候，那个带着大葱味道的伤痕是不是腐烂了呢。黑夜从那个空洞中不断地灌入，我害怕得不得了，好似快要窒息，只能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心脏——

回过神来，我已经躺进了浴缸里面。

那份令人舒适的冰凉沁润了我的全身，我的呼吸终于得以逐渐平复下来。

我想起了大海，一片暖洋洋的大海——我想起了初夏和煦的阳光，想起了海鸥的鸣叫声。我想起了松软洁白的沙滩，想起了父亲和母亲相遇的那条小道，那个能收获到鱼的拐角。

安稳的睡意如同大海涨潮一般将我填满。

嘿嘿……！

梦中的我回到了孩提时代。

我躲在浴缸里面和哥哥玩捉迷藏，浴缸里回荡着轻柔的蝉声。

这里是安全地带。

因为鬼找不到我。

14

「小麦」

我从梦中清醒了过来。灿烂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妈？」

「你为什么睡在浴缸里面啊！？我在房间里没找到你，快给我担心死了！」

我支起了身子，这么说来，当时搬家的时候，我好像给了母亲一把备用钥匙。

「你没事吧？想吃东西吗？」

「不想……」

「那我给你做碗汤，你在房间里等着」

我老老实实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在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好像又进入了梦境之中。母亲站在厨房里的身姿让我总觉得有些不现实。她貌似自带了食材，在厨房里找到了菜刀和砧板，动作迅速地给我做汤。

「好了，喝吧」

那是一碗平平无奇的清汤。我谢过母亲，喝下一口——顿时舒了一口气。我肌肤表面上的刺痛顿时平息了下来。

喝完汤，母亲开车带我去了心理诊所。由于我已经在那里开过抗焦虑药物，所以医生也很轻车熟路。

「稍微有些抑郁症状呢。我这边开一些效果比较轻的药物，后续再观察一段时间吧。郡山那边也有我认识的医生，你们可以在那边继续治疗」

医生给我开了选择性5 -羟色胺再吸收抑制剂(SSRI)，每天晚饭后服用，而之前的抗焦虑药物则改为顿服。（注：SSRI是最常见的抗抑郁类药物，氟西汀和帕罗西汀等药均属于SSRI类药物。顿服是指将一天的药一次性服下，以达到最佳的治疗效果。）

「你打算怎么办？今天能回郡山吗？还是说在公寓再住一阵子？」

「我想回家」

于是，我就和母亲一起从公寓里把需要的东西都给扛了出来，开车回到郡山。

「你爸最近不怎么放屁了」

「唉？为什么？」

「因为我们规定，他放一次屁就要交一百日元罚款。那家伙，给他心疼的～」

嗯，父亲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蠢呢……

在我饱受店长折磨的那段日子里，矶原家的生活也依旧在继续——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因为在矶原家的那段生活中没有了我的存在，这一点令我产生了违和感。

母亲聊起了她最近在追的韩剧，我则坐在后座上昏昏沉沉的，也许是因为刚才服下的抗焦虑药物的副作用。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家了。

推开家门，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仅仅离家一个月，我已经产生了浓浓的乡愁。

我在客厅里喝着红茶发呆，父亲回到了家里。

「小麦，你回来啦，还好吗？」

「不太好」

不知为何，父亲的心情好像很不错。也许不管理由是什么，看到女儿回家了他就觉得开心吧。没过多久哥哥也回来了。他成为社会人之后，睡乱了的头发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挺立在那个滑稽的位置。

「唉？小麦？你为什么回来了？」

「情况比较复杂」

哥哥拿来了桌游，开始在桌面上摆弄了起来，不时偷偷地望我两眼。我只好别过了视线。哥哥上班之后，买了诸如《卡坦岛》和《农家乐》之类的一大堆桌游，可几乎都只是堆在家里，一次都没有玩过。

「就让我来陪你这个臭小子玩两把吧」

「唉～但是老爸你太弱了～」

「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我有些呆滞地望着他俩吵吵嚷嚷了起来。我想起了小时候刚刚搬过来的那天，那个时候我因为新居综合征，也像今天这样一直在发呆。

“砰”地一声，我听见了鼓声。

我醒了过来，那是凌晨两点钟。我感觉呼吸十分困难。

我告诉自己已经没事了。明天也不用再去上班了。以后都不用再去上班了……尽管我不断地安慰自己，可鼓声还是不知从何处传来，般若那张可怕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大脑变得一片冰冷。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个深邃的空洞。

「妈……」

我从自己房间里出来，走向父亲和母亲的房间，拧动门把手。

——可是，门却打不开。

他们并没有上锁，可大门沉重得让我无法打开。

我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床单和被子下到一楼。我走进浴室里面，把床单铺在浴缸底部，然后盖上被子躲进了浴缸里面。我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身体也逐渐恢复了轮廓。

没事的。

一定没事的……

我终于在浴缸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在那之后，我便开始了自己的“浴缸生活”。

第一卷 第二章

1

浴缸就好比如是一个时间胶囊。身体状况出了问题的我在浴缸里一天几乎要睡二十多个小时。我将薄薄的床垫铺在浴缸里，还拿来了被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浴缸里。刚开始的两天，我都趁着夜深人静时悄咪咪地爬起来。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我从浴缸中探出了身子，如同入室盗窃的小偷一般蹑手蹑脚地行走，在冰箱里寻找食物。母亲给我事先留下了晚饭，我用微波炉热着吃了。由于原本就没有什么能够称得上是食欲的食欲，因此进食对我而言也只是如同补充燃料。我在仙台独居的时候就经常吃便利店里的便当。但是不知为何，母亲随随便便炒的青菜却让我感觉格外美味。

到了第三天，我终于在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和他们碰了个正着。

「小麦，你为啥要在浴缸里睡觉？我们没法泡澡挺不方便的」

母亲这样说道，自觉心虚的我也只能解释道。

「我离开浴缸的话身体就会不舒服……」

哥哥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你就像是某种新型的吸血鬼呢」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就一阵子也没啥」

父亲这样说道。他的脸看起来莫名地光彩照人。在我占据了浴缸的这段时间里，大家好像都是去澡堂泡澡的。由于父亲是一个快乐主义者，虽然平时抠抠搜搜，但这种时候却并不吝啬，再加上有正当的理由出去泡澡，他的心情反而更好了。我看父亲晚饭吃得并不多，就能猜到他应该是刚刚蒸完桑拿，而且还喝了咖啡牛奶。就是因为这样他的血糖才一直降不下来。

于是乎，一家人就这样容许了我的浴缸生活。

「但是我们也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醒着」

于是，按照哥哥的意思，我们创了一个家庭聊天群，我会在起床和睡觉的时候各发一次表情包。哥哥从小就很擅长将这些事情进行系统化的处理。

回到老家之后过了一个星期，我需要去看医生。

现在有一个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必须要洗澡才行。

自从回家到现在，我还没有洗过一次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陈代谢比较低的缘故，这么多天没有洗澡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味道，头发也没有到黏糊糊的程度，但这么久没有洗澡我自己也还是有些不舒服。可我就是没法鼓起干劲来，只能一直躺在浴缸里面。最后我还是死了心，用湿毛巾擦了擦身子，在洗手台洗了个头。

——医生是一个看起来比较温柔的女人，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的血压和心跳很低呢……」

「啊，这个是老毛病了。体检的时候医生经常会跟我说这个」

一般来说，体型越小的动物心跳速率就会越快。老鼠的心跳速率可以达到一分钟三百到四百，而鲸鱼一分钟却只有三次心跳。可我明明体型娇小，但心跳速率却同样很低，还真是不可思议。

「抑郁症和甲状腺激素有着一定的关联，本来是打算让你抽血检测一下的，但是——」医生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道。「这次就算了吧」

「好的」

我很害怕打针。每次打完针之后都会因为晕针而躺上一个小时。

医生又给我开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药，疗程共计两周，继续观察情况。

我本以为浴缸生活并不会持续多久，但是随着时间一周、两周地过去，家里渐渐开始产生了一种“嗯……好像有点奇怪？”的气氛。

“小麦，你还是不能从浴缸里出来吗……？”

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道。由于我几乎一整天都躺在浴缸里，和家人之间的对话也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电话上面。

「嗯……我果然一出来身体就会不舒服……」

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由于每天醒着的时间很短，我没法干什么太过复杂的事情，只好用手机刷视频打发时间。我经常看动物的视频，看猫猫狗狗以及各种各样的宠物，甚至还有居住在深海的奇妙生物……

过了一阵子，我开始看起了vtb。那些二次元形象的女孩子们在开开心心地玩着游戏，观众们则一团和气地发着弹幕，由于让人倍感安宁，我成为了忠实的管人粉丝。

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我自己也成为了管人的一员。

2

由于已经完全放弃了洗澡，我开始每隔几天就给自己擦身子和洗头。现在我开始思考如何让自己的浴缸生活变得舒适起来。

我在楼梯间下的储物室里拿来排插，从更衣室里取电，以防万一还把水龙头的总闸给关掉了。这样的话就能一边充电一边看视频了。

「真舒服……」

浴缸生活顿时变得快活了不少。我的身体状况也跟着变好了，就连作息都得到了些许改善。这样看来，我必须要让自己的浴缸生活变得更加舒适才行。

我在网上买了一个小型冰箱放到浴室，里面塞满了草莓牛奶。在完全没有食欲的时候，我能通过它来补充能量。我还拿来了一个电热水壶。就连在起床和睡觉时发表情包这件事情我都设置了一个快捷键。

生活会随着你的用心而变得轻松。

「这也是一种选择～」

哥哥看着已经脱胎换骨的浴室，发出了惊叹的声音。他从小就很喜欢这种类似于秘密基地一样的东西。

「我能给你装修一下吗？」

于是，哥哥首先给我改装了一下照明设备。我现在开灯必须要去到更衣室才行，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方便。哥哥买了一个智能灯泡，让我能在手机里完成操作。他还挂上了窗帘，设定成了会随着时间自动开闭。

「还有」

哥哥甚至还给我弄了一个智能音箱，和窗帘连接在了一起。只要我朝着智能音箱说一声“打开窗帘”，那么窗帘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缓缓打开。虽然稍微有点吵，不过反正也是用来代替闹钟的，所以没什么问题。

「哇哦～！哥哥好厉害，你是哆啦A梦吗……！」

「唔哈哈哈」

哥哥陶醉地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当天夜里，早苗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被吓了一跳，光是有人给我打电话都会让我心惊胆战。

早苗上了一间名牌大学，好像还在东京的优良企业里工作。她的社交媒体上也经常是各种光鲜亮丽的照片——而与之相比，我天天躺在浴缸里面，像只考拉一样呼呼大睡。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不过和别人攀比也没有任何意义。说到底，职业女性这个词基本上等同于是矶原麦鱼的反义词。

我接起了电话。

「小麦～好久没听过你的声音了，最近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哦～」

我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我们的对话里混杂着嚎哭声。然而哭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早苗。她一开始说着什么“在东京很开心哦～工作也挺努力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说我已经处在谷底了，早苗反而感到了安心，她开始抱怨起了工作很辛苦。

“上班实在太忙了……在公司里加班的话会被别人说闲话，我只能在家里加班。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了……工作真的有必要让自己这么痛苦吗……”

我发自内心地同情早苗，也感叹原来大家都是在极度的痛苦中上班和工作。

早苗哭了一阵子之后，总算是逐渐平静了下来。

「小麦，听到你那可爱的声音我感觉有被治愈到了……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哦，这也是一种选择」

从那之后，早苗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上班的时候是晚上打，休息的时候则是中午打。早苗每次给我打电话，基本上都在处理自己带回家里的工作，而我则把书架也给搬进了浴室里，一边看漫画，一边和早苗闲聊。

「把《魔卡少女樱》的漫画借我看下」

哥哥经常跑来找我借漫画看。他以前总是一边嘴硬说“既然妹妹在看，那我身为监护人，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审查一下……”一边看得津津有味，现在他倒是不装了，也让我觉得算是有所成长。

「妹啊，咱爸咱妈抱怨说你平时打电话很吵」

「啊……毕竟浴室里回响也很好……」

我躺进浴缸里，盖上了盖子。

「这样呢？声音有小一点吗？」

「嗯——没啥区别」

我掀开盖子出来之后，哥哥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说道。

「那咱们就来弄一个隔音室吧——！」

过了几天，哥哥就拿来了一个类似于帐篷那样的东西。那个东西是用纸箱做的，外皮还用可爱的布料裹了一层，内部则贴上了好几层隔音垫。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小了？我感觉钻不进去啊？」

「嘿嘿……」哥哥故弄玄虚地摇了摇手指。「你先出来一下」

于是，我便抱着膝盖坐在了更衣室里，呆呆地看着哥哥在里面捣鼓着些什么。

三十分钟之后——哥哥拉开了浴室的门，我不由得发出了惊呼声。

刚才的那个“帐篷”已经被吊到了浴缸上面。吊着它的绳子通过安装在天花板上的滑轮，与墙上的开关连接在了一起。

「你进去试试」

哥哥给我递过来一个超级任天堂的手柄。那是父亲以前玩过的游戏机，可是已经因为坏掉而在壁橱里吃了很久的灰。哥哥把它改造了一下，往里面嵌入了一个信号发射器，用来代替电线。

「你按“向下”的按钮，隔音室就会降下来，按“向上”的按钮，就会升回去」

于是，我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钮，伴随着一阵声响，隔音室开始缓缓地下降。

「哇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我又没忍住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隔音室不偏不倚，正好地把浴缸给盖住，变成了一个小房间。

「好厉害！」

我在黑暗中高喊着，按下“向上”按钮之后，隔音室便缓缓地升起。

「哥，你太厉害了！简直就是天才！」

「唔哈哈哈……」哥哥的鼻子伸得跟匹诺曹那样长。「来测试一下隔音性能吧。等到里面完全变暗之后，你按一下L键试试」

于是，我通过“向下”按钮把隔音室降下来之后，在一片黑暗中按下了L键。

隔音室里的灯顿时亮起。

一颗脑袋的恐怖面容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吓得在浴缸里打滚。过了一阵子才终于意识到那颗脑袋是“杀人狂魔海胆头”。我被吓得魂儿都飞了，按下了“向上”按钮。

哥哥那得意的坏笑缓缓出现。

「看来隔音效果非常好呢」

3

现在回想起来，哥哥从小到大就一直富有创造力，还很喜欢恶作剧。

那么借此机会，我想跟大家聊两个故事。

一个是我的“肾脏形状的腌菜石”故事，另一个是哥哥的“大便太郎的奇妙冒险”故事。

我家厨房的地板下面有一个收纳空间。

虽然刚开始是用来放蔬菜的，但是没过多久那里就被腌菜桶给占据了。母亲还在腌菜桶的盖子上压了一块大石头。

「小麦，这个呢，就叫做腌菜石。腌菜石的重量是非常重要的哦，甚至还会影响到腌菜的味道」

那块石头的形状看起来像是肾脏。虽然我不清楚究竟是左肾还是右肾，但总之就是很像肾脏。那块石头黑里透红，油光锃亮，看起来还有点像豆子。

尽管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一直觉得那块石头令人毛骨悚然。

某天我和哥哥在家里玩捉迷藏，我当鬼去找哥哥。我来到厨房里，感觉地板下面有些动静。于是我便将耳朵贴到了地板上，底下传来了些许窸窸窣窣的沙哑声响……我坏笑着，掀开了地板上的盖子。

哥哥并不在里面。

他也不可能在里面。因为那个收纳空间已经被腌菜桶给完全占据了，就连老鼠都很难钻进去——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声音呢？

我只能觉得是那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它一定是趁着我们看不到的时候，偷偷地在移动。我把盖子关到只留下一道缝的程度，通过缝隙监视着那块肾脏形状的石头。它在黑暗中湿漉漉的，仿佛刚从人的身体中取出来一般。

……它果然不会动。我只好死了心关上了地板上的盖子。

可我刚把盖子关上，底下就传来了声响。我被吓得落荒而逃，回到自己的房间，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哥哥过来了，他疑惑地嘀咕着“唉？不是小麦你当鬼吗……？”

之后我有好一段时间都不敢进厨房，不过没过多久我也把这事儿给忘了。

然而，就在我上五年级、哥哥六年级的那个夏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不知为何，我能无比清晰地看见它潜伏在黑暗中。那块石头是有生命的，它苏醒了过来，身上流淌着血液，然后，它突然间动了起来——

我在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给湿透。我大胆地来到厨房，打开灯，掀开了地板上的盖子……

那块腌菜石已经不翼而飞了。从那天起，那块石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怎么回事呢……」母亲也很困惑。

一个星期之后，那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突然间又出现了。它出现在了我的肚子里。我洗澡的时候，突然间会感到身体无比的沉重，险些把我溺死在浴缸里。在那之后，我就开始了怀抱着腌菜石的生活。它无比沉重，让我有种内脏在相互摩擦的感觉，甚至还会让我感到头痛欲裂。不过那块石头一个月也就光顾一次，它每个月都会出现那么一段时间，然后就又消失不见。就像是一位经常出差的销售员入住商务酒店。

我靠着止痛药勉强支撑着去上学，可果然还是难以忍受疼痛，告诉了班主任老师。每当那块肾脏形状的石头在肚子里翻滚，我都会请假不去上学。

「啥～？」班主任花星使劲地抠着自己鼻子旁边那颗很大的痣。学生们都很嫌弃，认为看起来就像是在挖鼻屎。

「你也整这出啊？」

我有些惊讶。

「还有其他人和我一样吗？」

「绿川也是这么说的，但她肚子里面的好像是装饰在客厅里的Apophyllite(鱼眼石)」

Apophyllite……听起来感觉像是某种宝石。如果我肚子里的也是宝石这么可爱的东西就好了。可为什么偏偏是一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呢……

花星又抠着他那颗痣，说道。

「人家绿川可没有说要请假。你是不是太纵容自己了？」

「纵容吗……？」我惊呆了。「可是，我肚子里有块腌菜石啊？」

「人家绿川肚子里的还是Apophyllite呢。棱角分明的，而且她还说非常重」

「我那块石头也很大、很重。就是那种常见的腌菜石……」

「但是没有棱角分明对吧？所以还是人家绿川更加辛苦。你要是请假，我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同学们还得给你送作业和笔记呢。你多考虑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离开了学校。我很不甘心，于是便诅咒了那个家伙。他自己因为一颗小小的尿结石就疼得满地打滚，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花星这种家伙肚子里就应该有一块巨石，比方说那种刻着“学校奠基”的巨型石台，让他疼得一步路都走不动。我回到家之后查了一下，才发现原来Apophyllite的汉字名称叫“鱼眼石”，我心想自己的名字都叫“麦鱼”了，为什么就不能把鱼眼石给我呢。命运的不公让我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唉？咋了咋了？」

哥哥放学回家之后见我哭哭啼啼的，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我只好向他解释了来龙去脉，于是哥哥便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

「没事，交给我吧。让我来报复花星」

4

「号外！号外！」

两个星期之后，哥哥在学校走廊里声势浩荡地派发起了报纸。那是一份写着各种搞笑八卦的学校报纸，我本以为他打算通过这个来揭发花星的恶行……但上面却没有任何关于花星的内容。

「矶原老师！您总算出新作品了！」

「唔哈哈哈！是的是的」

「这一作您觉得怎么样呢！？」

哥哥的三个朋友很快就凑上来了。包含哥哥本人在内，母亲把他们四个人称之为“四傻三重奏”。至于为什么“四个人”会被称之为是“三重奏”， 母亲的解释是这样会显得他们更傻，而他们也的确是有够傻的。

「哼哼……这一次……可是我的自信之作……」

「哇哦哦哦！我们终于能看到大便太郎和萨摩藩武士一决高下了吗？！」

我在心里吐槽着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望向了自己手中的那份报纸。纸面的四分之一都被一部名叫“大便超人·屎太郎的奇妙冒险”的漫画给占据了。虽然他画得已经像是一坨屎，但却还是能莫名戳中人的笑点，有种迷一般的韵味。

「杰作……！这可真是旷世杰作……！」

四傻中的书呆子担当“四眼仔”甚至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之所以叫他四眼仔是因为他戴着眼镜，当然他也是个笨蛋。另一个胖胖的男生外号叫做“肥噗”，原因是他长得很像“高木噗”。（注：高木噗是日本的一位艺人，原名高木友之助，因为体形肥胖，所以起了“噗”这么一个滑稽的艺名），而他自然也是个笨蛋。最后一个瘦瘦的男生外号叫做“竹竿”，原因是因为他瘦得像跟竹竿，不出意外，他当然也是个笨蛋。

然而那份报纸却不知为何火了起来，在不经意间，哥哥的身后已经跟着一大群读者了。

哥哥被读者们尊称为“老师”，他还把四眼仔当成是责任编辑不停地使唤，带着大批粉丝声势浩荡地在走廊上阔步向前。哥哥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像是手冢治虫那样的帽子，得意得不得了。

「哥……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当天果真上演了一场好戏。

「号外！号外！特大新闻！」

“STOP！偷吃怪人！”——报纸上是一张大大的花星照片。照片刚好捕捉到了他从百合子老师的桌子上偷吃包子的瞬间。而当天的“屎太郎的奇妙冒险”也在拿这件事情来开涮——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屎太郎和花星其实非常像，他们的鼻子旁边都有一颗大大的痣。哥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虽说换做一般人，偷吃个包子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架不住花星平时缺德事儿干太多，大家都把他给当成了笑柄。虽说花星本就人厌狗嫌，但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果然还是他自作自受。

被气得不轻的花星总算是逮到了始作俑者，把哥哥给叫到了办公室里去。他把自己干的缺德事儿全都抛到了脑后，命令哥哥以后都不准整那份学校报纸。哥哥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引得众人一阵哀怜。

「哥……」回家的路上，我有些担忧。

哥哥朝着我转过身来，露出了坏笑。

第二天放学之后，空荡荡的教室里举行了一场秘密集会。哥哥登上讲台，振臂高呼。

「誓死捍卫言论自由！誓死捍卫表达自由！」

那是一场抗议集会。在场的学生们群情激愤，振臂高呼。哥哥不知道是在哪里学回来的这些东西，他像一个政治家那样用极其夸张的肢体语言说道。

「我们真能容许那样的奸诈暴虐大行其道吗！？为我们的大便漫画献上爱情！献上光芒！献上翅膀！」

在哥哥热情高涨地演说的时候，四傻中的另外三人则像是应援团一般肃立在他身旁。几人的额头上还缠着写有“大便过激派”的头巾。

哥哥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他的声音煽动起了众人的怜悯。

「我们兄弟几人和大便漫画有如一丘之貉……不对，应该是有如一桶之粪。大便漫画饱含深意。回味悠长，它是高贵文化的标志，是如同母亲一般永恒的爱……」

底下的听众们涕泗横流。哥哥举起双手，高喊道。

「大便漫画万岁！」

听众们也振臂高呼。

「大便漫画万岁！」

「大便漫画万岁！」

「大便漫画万岁！」

完全看傻了的我只能呆呆地望着这异样的光景。

第二天，游击队就开始了地下活动。他们利用小学生级别的邪恶智慧，闹出了不少事情。踏踏实实地给予了花星很大的压力。游击队的工作成果也通过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彰显了出来。花星鼻子旁边的那颗痣越来越大了。也许是因为他在心焦气躁的时候会不停地去抠吧。

某天，花星给我们上了一堂公开课。

他脸上的痣已经有拳头大小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是他在上课还是痣在上课。胡麻堂同学是班上赫赫有名的坏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在公开课上比较得意，他开始煽动花星。家长们都有些疑惑，面面相觑。终于，恼羞成怒的花星走到胡麻堂同学面前，恶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然而，胡麻堂同学却冷冷地说道。

「你口气好臭……不要再跟我说话了，大便」

花星顿时破防，他涨红了脸，那颗痣甚至开始膨胀了起来。

“砰”地一声，花星脸上的痣炸裂了开来。

花星和胡麻堂同学顿时浑身是血。

教室里的尖叫声和嘶吼声此起彼伏，犹如一副地狱绘图。花星不仅降薪，还被调到了其他学校。胡麻堂同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血溅了一身，受到了太大打击，变得老实了许多，甚至会像少女一般在休息时间里爱抚着花儿。

我很惊讶，虽然感觉哥哥把事情给闹得一团糟，但是仔细想来，他的确非常完美地完成了报复。他身为一切的始作俑者，不仅没有收起那种飘飘然的态度，甚至一直连载到了毕业。

「啊，画画真开心」

哥哥以投篮的动作，把那顶手冢治虫似的贝雷帽扔到了帽子架上。

之后他再也没有戴上过那顶帽子。

5

每当回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都会笑个不停，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那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至今也还在我的肚子里翻滚着。我每天都睡十二个小时，忍受着腌菜石的折磨。我觉得应该没人能想象得到我会有这般痛苦。而就算我解释了，大家最后也都只会反问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呢？”。

随着隔音室的建成，我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于是我开始装饰起了浴室。

我朝着智能音箱点歌，让它播放一首能让人感到心情愉快的曲子，于是它就给我播了The Drifters的《Up on the Roof》。（注：这首歌在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里也有被提及过，通常译为“爬到天台上”）

那轻松且优美的旋律让我回想起了辞职那天骑着自行车飞驰时，在大楼的夹缝中看见的云彩。我打开窗户，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风儿吹送进来。

我把洗发水和肥皂之类的东西给搬了出去，然后将自己的化妆品、杂物、就连观赏植物都给搬进了浴室。我用吸盘在墙壁上贴了几幅画，那可爱的青绿色虞美人在洁白的背景下很是惹眼。我买了些设计成爬山虎形状的墙贴，贴在墙上以人工藤蔓的形式营造出立体感。我还往天花板上吊起让人联想到星星的彩色玻璃，整体上提升浴室的统一感——

我将满满一纸箱的小羊玩偶给倒进了浴缸里，还买了一个大大的绵羊布偶。这下无论用什么姿势躺在浴缸里打电话也不会觉得不舒服了。

我来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在行李中翻找着，窗外传来了呼喊我的声音。

「啊……小，小，小，小麦！？」

我抬起头来，看见小苍正站在邻居家的阳台上目瞪口呆。

「啊——」我突然间想起来自己已经有两天没洗头了……不过这个距离他应该也发现不了，算了。面对小苍我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为情。

「小麦，你回来了吗！？那你下周一又要回仙台吗！？」

「不回～」我不太想解释，因此只说出了结果。「我辞职了」

「唉！？被开除了吗！？」

「倒也不是开除……」

说着说着，我正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香薰喷雾。

「我待会给你打个电话聊聊吧」

「嗯，我等着你哦——！」

小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挥着手，甚至还摆起了尾巴。他无论多大了都表现得像只小狗。

我回到浴室里，关上窗户，把那个佛手柑味道的香薰给放好。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我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我在梦里去了心理诊所看医生。医生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回答道。

「浴缸正在进化」

「浴缸正在进化？」

医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然后在我的病历上写下了“浴缸 进化”。

6

小苍开始三天两头地给我打电话。由于有了隔音室，再加上我也实在是闲得没事儿干，因此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可由于电话铃声对我来说都算是压力的来源，因此小苍想跟我聊天的时候，就会发条信息给我，然后我主动给他打过去。有些时候我甚至会突然间想到，为啥我俩要干这么可疑的事情呢……？

“小，小麦，要不要一起去阿武隈钟乳洞？那里很凉爽很有意思的”

“小，小麦，要不要一起去巨眼天文馆？我们有好多年都没去过了”（注：巨眼天文馆指的是位于郡山市的SPACE PARK科学博物馆，拥有得到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太空剧场，因其最顶层的外观像是一只大眼睛而得名）

“小，小麦，要不要一起去猪苗代湖游泳？我最近贷款买了辆新车”

他实在是太有活力了……甚至每次都会鼓起莫大的勇气，准备一个新的出行计划。

「抱，抱歉，我没法从浴缸里出来……你找别的女孩子陪你去吧……」

“……”

沉默令人痛苦，我觉得很对不住小苍，但也希望他能和其他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得到幸福。

另一方面，早苗开始酗酒了。她买了些比较高档的红酒和威士忌，一边喝一边工作，还跟我打着电话。起初我有些担心，但是听到她说“喝死了更好”之后，我才意识到她的精神状况可能也出问题了。

“对了，小麦，要不要跟我一起播游戏？”

她上一秒还在说什么木桶和酒香，下一秒就切换到了这个话题，我一下子愣住了。

“你试一下就知道有多开心了，我现在都是露脸直播的，一边喝酒一边读弹幕”

「唉，可是露脸真的没问题吗？」

“小麦，当心赶不上时代潮流哦。我之前还试过直播的时候因为喝太多喝吐了”

「唉？你在干什么？」

“昨天下班回来我发现自己的脚太臭了，所以就把丝袜给脱了下来，直播洗袜子”

「不是，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意识到，早苗成为社会人之后便开始误入歧途了。

不过，那周的周六我和早苗一起在油管上直播了游戏。我们玩的是一个叫《我的世界》的沙盒游戏，玩家需要在由方块组成的无限世界中进行冒险。

你可以自由地摧毁、放置方块，以此来搭建建筑物，或者挖掘碳和铁矿石进行冶铁，制造武器，或者繁殖动物，获取食物，在这个抽象化的世界中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与创造的乐趣。你甚至可以通过红石构建逻辑电路，在游戏里搭建自己的计算机。《我的世界》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全世界最畅销的一款游戏，几乎所有主播都会或多或少地接触到这个游戏。我喜欢的那位vtb也会定期播mc。

我在浴缸里放了一张折叠桌，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上面。虽然刚开始感觉有些拘束，但是习惯了之后反而还挺舒服的。我降下隔音室，一个完美的直播环境就此诞生。

“大家晚上好，我是S，今天要和好朋友小M一起玩mc哦”

「大，大家好……我是M……请大家多多关照」（注：早苗(SANAE)、麦鱼(MEDAKA),因此各取了首字母S和M作为名字）

我通过耳机自带的麦克风说话，当然我和早苗都没有露脸，只有声音。观众大概有三十多个人，算下来差不多有一个班……由于我平时看的vtb都是万粉起步的，和那些人自然是没得比，但是对于在语文课上朗读课文都会觉得紧张的我而言，三十个人已经足够难顶了。

“晚上好～”“今天是两个人吗！？”“声音好可爱”“小M你好呀”

弹幕开始一条接一条地出现。我甚至因为紧张而出了一身的汗。

早苗启动了游戏。一片由方块构成的宽阔草原出现在了眼前。远处有一座大山，面前还有小鸡在漫步。那虚拟的太阳甚至耀眼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哇哦，好厉害，感觉好像出门了一样，小鸡好可爱～」

“哈哈，对了，小M今天是第一次玩mc哦”

早苗这么一说，便出现了“好天真”“好可爱”之类充满好意的弹幕。

mc的地图是无限大的，甚至比地球的表面积都要大。早苗为了防止我们迷路，用方块堆出了一座细长的高塔。

虽然事先练习过一下，但我玩起来还是十分僵硬，总是手忙脚乱。除了宝可梦以外，我好像就没怎么玩过游戏了，因此着实不太擅长。

游戏本身运行起来也比较卡顿。由于我的笔记本电脑没有独立显卡，本来就不太适合用来玩3D游戏。我只能把画质调低，维持游戏的流畅度。

“咱们先来搭一间房子吧！”

在早苗的催促下，我们砍伐了周围的树木，加工成了木板，搭建了一间豆腐型的房子，还给安上了门。忙活完之后游戏世界里已经变成了夜晚。

“晚上会有怪物跑出来的，先回家躲着吧！”

「啊！」

我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里，早苗往墙上插了一根火把，我能在屋外听到僵尸和蜘蛛徘徊的恐怖声音。火把的光亮令人安心，我也在游戏世界中体验了一把原始人的心情。

“如果有床的话，就能马上跳转到白天了，等天亮了咱们就去做张床吧”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为了消磨时间，我说起了自己辞职躲进浴缸里面的事情。比起那些认识但是并不熟络的人，向完全陌生的观众们讲述这些事情反而更加轻松。

“店长好恐怖～”“好沉重～”“浴缸生活！？”“笑死”……

弹幕一条接一条。大家貌似觉得我聊的东西很有趣。过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

「好耶～天亮了～」

我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家门。没想到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绿色的长方形生物。

「嗯？这是啥？」

“啊，这是会爆炸的！！”

话音刚落，“砰”地一声，我的视野便摇晃了起来，我的角色跟着四周的地形一起爆炸了。我顿时发出了极其凄切的惨叫。死亡之后角色身上的物品掉了一地，我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复活了。我们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房子也在顷刻间就被摧毁大半。

「啊，我们的家——！」

……在一番波折之下，我们叽叽喳喳地直播了大概两个小时，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了。我看了一下直播间里的观众人数，被吓了一跳。观众在不经意间增加到了一百个人，甚至还有人通过super chat这个打赏功能给我们发了两千日元。

“今天谢谢大家来看直播～下次见～”

下播之后，早苗呼出了一口气。

“小麦，你不仅声音可爱，而且人也很有趣，你挺适合去做直播的”

7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了新手保护期，我们第二次开播时，观众就只有六十个人左右了——但是随着直播次数的增加，账号也在逐步稳定地涨粉。也许观众们本来就喜欢看两个女孩子一边贴贴一边玩游戏吧。早苗还故意给直播间取了一个叫“S&M搭档实况”这种容易招致误会的名字。我想这是她在走上社会之后所沾染的肮脏。

我迷上了mc这款游戏，不直播的时候也经常玩。我给自己定下了目标，一点点地去实现，随着这个过程的重复，我感觉自己那消退了的行动能力开始逐步得到了恢复。在公司的新人研修中学到的PDCA循环——计划(Plan)、实施(Do)、检查(Check)、改进(Action)也自然而然地得到了锻炼。这对我的精神状况也很有好处。我深入地底，听着洞窟里的风声默默地挖掘着煤炭和铁矿，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随着观众的增多，直播开始能给我赚点零花钱了，于是我开始在休息日里长时间地直播。而散热的问题也开始显现了出来。隔音室本来就很容易积攒热量，浴缸本身的保温性能也很好，再加上里面有一大堆玩偶充当缓冲材料，更是加剧了散热的问题。

「原来如此……」

哥哥听完我的问题之后，便开始欢天喜地地着手改造，给浴室导入了制冷设备。

他用伸缩杆在天花板上搭起了一个架子，在上面安装了一台点式制冷机，冷风口对准隔音室，热风口则通过窗框上的面板导向室外。

「不过这样好像会有功率上的问题……」

一个插座貌似只能提供1500瓦的电力，过载的话就会有发生火灾的风险。现在连接到插座上的家电主要有迷你冰箱·80瓦、电热水壶·1250瓦、笔记本电脑·30瓦、手机充电器·20瓦、智能音箱·15瓦，全部加起来一共1395瓦。点式制冷机是800瓦的功率，虽说只要不跟电热水壶同时使用应该就没问题，但是安全起见，我还是从更衣室里拉了另外一个排插过来取电。

「好了，咱们试一下吧」

玩了大概三十分钟的游戏之后，我启动了制冷机，温度果然稳定在了二十度左右。

——完美。

「哥，谢谢你，你可真是天才！」

「唔哈哈哈……啊，不过咱爸比较抠门……」

果不其然，后来在我直播的时候，母亲刚一启动微波炉，家里就突然间跳闸了。这下哥哥也没办法了，父亲只好咬咬牙多交了些电费，把家里的供电量提高到了60安，一切就都变得舒服了起来。

哥哥还把空调的遥控也集成到了那个手柄里面，按下R键就能开关空调，X和Y用来调整温度。

由于入夏之后天气比较热，我在睡觉的时候也会把隔音室降下来，然后打开空调。浴室本来就很狭窄，因此制冷效果非常好，耗电量也不太夸张。窗外虫子和青蛙的叫声再也不会打扰到我，我能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睡觉，对身体也很有好处。

虽说失业金需要工作时间满一年才能申领，但是我的存款倒也还有一点，算上“抚养控除”再加上我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收入，我不需要交税和交社保，养老金也会有留存。（注：“抚养控除”是为了有抚养亲属负担的人而设置的减税制度）因此我只需要考虑怎么养好身体就行了，实在是谢天谢地。

然而，我还是会在深夜里被“砰砰”的鼓声所惊醒。每个月那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造访的时候更是如此，每当那种时候，我都会紧紧地抱着那个绵羊布偶，一动不动地等待风暴的过去。

在这期间，我偶然发现了vtb们的ASMR视频。ASMR是“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的简称，通常翻译为“自发性知觉高潮反应”。菜刀切肥皂的声音和掏耳朵的声音都会让人的大脑以及后背产生触电般的酥麻感，起到放松以及安眠的效果。

我戴着耳机，躺在浴缸里面。vtb用可爱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呢喃着，不时给我掏掏耳朵，或者轻敲麦克风，制造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助我入眠。

我也因此终于得以安稳地入睡。

8

「小麦，早饭至少你得跟大家一起吃吧」

母亲向来很讲究这个，我也只能尊重。

我家的早饭是在早上七点半。为了确保自己一天能睡够十二个小时，我必须要在晚上七点半就睡觉。但是晚上我要跟早苗直播，所以这条路行不通。因此，我决定把自己的睡眠时间分割成两段。晚上睡八个小时，下午睡四个小时——而这居然出乎意料般的顺利。我的身体状况明显地变好了，起床之后大脑一片清爽的状态每天都会有两次，我的注意力也集中了不少。我甚至想到，如果在上学的时候也能维持这样的作息，没准我的学习成绩会更好。说到底，将生活作息各不相同的人全部塞到一样的时间安排底下，本就是不合理的。

「小麦，烤面包的事情就重新交给你了」

母亲笑着把烤面包机递给了我。在感觉麻烦和嫌弃的同时，我也有些高兴。我给大家烤了面包，分到每一个人的盘子里。那是一顿久违的圆满早餐。

「对了，小麦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在海里溺过水？」

母亲慢悠悠地说起了往事。那件事无论反复提起多少次，都会让人捧腹大笑。

我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了海边。我套着一个需要把两只脚都踩进去的救生圈，在海面上扑腾着，母亲就在我的身旁。哥哥则一个劲地把父亲给埋在沙滩里，他朝着我们挥了挥手。

「别把脸给埋上了！小心把你爸憋死！」

母亲高声笑道，她转过身来，却发现我已经变成了两脚朝天的姿势。

横沟正式原作·市川昆导演的电影《犬神家族》的封面上也有类似的极具冲击性的一幕。一个人栽倒在海面上，两脚朝天。救生圈不知为何整个翻了过来。

「正常来说溺水了都会挣扎不是吗，可是小麦你却一动不动的。我当时差点以为你淹死了，喊得那叫一个凄切」

这事儿已经被反复提起过很多次了，因此经常出现类似于《犬神家族》的夸张表现。

当时我栽倒在海面上，双腿也从游泳圈里滑了出来，朝着海里下坠。是母亲救起了我。这件事情被哥哥和父亲笑了好久，几乎每隔两年就要在餐桌上提起一次，把我自己都搞得有点羞耻。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去过海边了呢，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父亲问道。

「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这么久了吗……啊，好像是地震之后就再没去过了」

我们家一般都是回了母亲的老家之后，顺路去一趟薄矶海水浴场。东日本大地震发生在我刚上初一的那年——2011年3月11日。当年常磐市所有的海水浴场都被关闭了。尽管勿来海水浴场在第二年就重新开业，但是游客只有八千多个人，跟地震前十八万人的规模相比着实凄惨。薄矶海水浴场在修建了大规模的护岸工程后于2017年重新开放。但是我们一家人也已经不再是一起去海边玩的年纪了。

我回想起了地震的那天。

当时我还在上小学六年级，马上就要到毕业典礼了。地震所带来的剧烈震动让大家都陷入了恐慌之中，但我十分冷静地钻到了桌子底下。樱之丘地区的受灾情况比较轻，除了学校和图书馆都变成了一片狼借之外，并没有人严重受伤。

没有父母来接的学生在老师们的带领下一起回家了。因此我和小苍也一起回了家，我们一起目睹了家中的惨状，一起冲到了阳台，一起大声地喊道。

「房间好乱！」

过了一阵子哥哥和美代姐也回来了，我们在阳台上召开了儿童会议。

「家里的灯也不亮了」

「我们先去找手摇式发电机和食物吧」

在我们几个孩子忙活的时候，大人们也都回来了。在邮政局工作的父亲是最早回来的，当护士的母亲由于医院里一片大乱，没能马上回家。

大人们在阳台上召开了会议，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放了一顶帐篷。帐篷不是用来过夜的，单纯是为了营造气氛。他们貌似是为了不让我们几个小孩子受惊，打造了一场开开心心的露营。

由于我们两家都停电了，于是就把冰箱里的食物全都拿了出来，做了一锅大杂烩咖喱。在精通厨艺的美代姐的教导下，我也在旁边帮了一些忙。美代姐从头到尾都是笑嘻嘻的，十分温柔。哥哥和小苍在院子的角落里架起了炉子，生火做饭。哥哥好像打算要恶作剧些什么，总是贼眉鼠眼地往我们女生这边瞄，但是到最后他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也许这是因为他没法对美代姐恶作剧吧。

我们做了一锅没有胡萝卜、但是放了一大堆肉的咖喱。母亲回家之后，我们一起享用了这顿晚餐。母亲说明天一大早她就要去上班，但是吃了咖喱之后心情也好了不少。

我们四个小孩子在帐篷里玩大富翁，我成为了有钱人，还生了六个孩子，排到了第一。玩腻之后，我们来到阳台上面，眺望着一片寂静的庭院。我抬头仰望夜空，星星美得令人惊讶。虽然在地震的日子里说这话不太好，但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只要一家人待在一起，就算是再糟糕的日子也会变得明朗且愉悦。

9

游戏直播非常顺利。随着直播时长的不断增加，观众数量也在稳定地增长。通过sc赚到的钱也多了起来，差不多已经够付我在仙台住的那间公寓的房租了。

“你们这些年轻的女生就是厉害呢”

早苗说了些像是大叔一样的话。由于工作繁忙，现在基本上都是我一个人在直播。

“好浪费啊！你既然都玩了干脆一边直播一边玩好了！”早苗在电话里高声地喊着。

因此，我也创建了自己的账号，粉丝数涨得很快，有一部分早苗那边的粉丝也引流到了我这里来。

然后，我就又遇到了一个问题。电脑的配置不行。光是玩mc的时候就得降低画质维持流畅度了，再用直播软件进行推流的话，电脑就会频繁地死机。

「要不还是买台新电脑吧……」

于是，我开始物色新电脑。游戏本的话十万日元左右就能买到了，玩起mc来应该也比较流畅。我跟哥哥商量了一下这件事情，结果他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

「买台式的，笔记本电脑没办法升级配置，你以后没准还会玩对配置要求更高的游戏，还是咬咬牙买台贵点的台式比较好」

最后，哥哥给我选了一台总价大概二十万日元的电脑，包含显示器、键鼠和耳机全套配置。虽然真的很贵，但我还是咬咬牙买下来了。现在直播也能赚到一点钱了，从投资的角度考虑倒也不坏。

几天之后，一个巨大的纸箱送到了家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搬到了浴室里，拆开了包装。一想到这东西是下了血本买的，它就显得格外的耀眼。但是它实在有点太大了，没办法整个搬进浴缸里面。

等到哥哥休息之后，他开始替我着手改造。

他将电脑的主机放在了那个用伸缩杆搭成的架子上，就摆在点式制冷机的旁边。显示器、桌子、键盘、鼠标、耳机这一大堆东西都集成到了隔音室里，跟着隔音室一起升降。走线则通过开在天花板上的小孔完成，为了修正整体的倾斜度甚至加上了砝码维持平衡——考虑到隔音室整体的重量增加了不少，天花板和滑轮之间、墙面与马达之间的附着力可能会比较不稳，哥哥又多加了两根伸缩杆用以补充。

「大功告成，你进去试一下」

我坐到浴缸里面，降下了隔音室，按下手柄上的启动按钮，它应该连接着电脑主机的电源键。没过一会儿，显示器便亮了起来，键盘和鼠标也都在发出七色的光芒，耳机里传来了Windows系统启动时的声音——

浴缸终于变成了类似于宇宙飞船控制室一样的地方。

当天夜里我就开始了游戏直播。

一个人直播的时候想要打发空闲时间是比较困难的，因为你需要不停地自言自语。偶尔还需要做出一些比较夸张的反应。

由于mc里面有很多动物，因此给观众们讲有关于动物的冷知识也很不错。

「海龟在沙滩上产卵一次，可以下将近一百个蛋，但是其中有八成都是无法孵化的，就算孵化出来，也只有千分之一的海龟宝宝能够活下来……实在是太残酷了……如果我是海龟的话，估计早就已经死翘翘了……」

有弹幕吐槽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东西，我也没忍住笑了。确实，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不过也许这是因为父亲经常在电视上看自然纪录片。

在干挖矿这种比较枯燥的事情时，我会跟观众们聊“矮子趣事”。

「我在东京坐电车的时候，因为够不到上面的行李架子，就有一个很热心的人帮我把行李给放上去了，然后我准备下车的时候，那个热心的人居然已经不见了。我一下子就慌了，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蹦一蹦地试图去够那个行李架子。然后有个外国小哥就帮我把行李给拿下来了，还冲我说“跳得不错，多喝牛奶，快高长大”，我只好回答说“喝是喝了，但还是没用”。结果给人家外国小哥逗得哈哈大笑，还给了我一包零食～」

弹幕里顿时被“w”（表示笑的网络用语）给淹没了。

通过直播，我学到了弱点其实也能转化为优点。我那些异于常人的人生经验，其实也有着相应的价值。早苗下班之后脱下来的臭烘烘的丝袜，大概也有着相应的价值吧。

10

早苗最近越来越忙了，因此很少在游戏直播中露面。

她貌似喜欢上了公司里的一位前辈，而那位优秀的前辈总是加班，因此为了和对方找到共同话题，她也主动加班待在公司里面。

那位前辈喜欢三国志，经常在说话的时候引用什么诸葛亮和赤壁之战之类的东西，早苗便整套购入了吉川英治的《三国志》全十二卷，然而她看了三十页就看不下去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对打仗没什么兴趣”

因此，早苗从别的方面发起了进攻，她开始看起了电影，由于没什么时间，她还是用两倍速看的。

「两倍速——？这么快真能理解内容吗？」

“可以的，这是有窍门的”

早苗所说的窍门，貌似就是预习和复习。在看电影之前先通过梗概或者是剧透来了解故事的大概，然后用两倍速看完电影，结束之后再去看看什么导演采访和影评之类的东西。

「唉……这样子看电影真的有意思吗？」

“你要说意思的话确实是没什么意思，但是不这样子我和他根本就没有共同话题”

简而言之，早苗是在攻略前辈，而为了攻略前辈，她首先要攻略那部电影。就像是玩游戏只追求效率一样，并不会有什么罪恶感。

「可电影不是很多人呕心沥血才创造出来的东西吗？用两倍速来看是不是有些太不尊重创作者了？」

“那我也是花了钱去看的，总比白白浪费俩小时要好吧？”

那部电影被早苗贬得一文不值，而我看完之后，却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电影的每一幕都充满了创作者们的热情。我还在影评网站上看到了像是早苗写下的差评，心里产生了一种遗憾的感觉。这部电影毕竟是一部音乐剧，用两倍速来看的话肯定会很无趣的……

我感觉有些恶心，一把声音在我的耳畔深处回响。

“你们出餐究竟要多久？我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

望着受伤流血的月见里小姐，依旧抱怨我们出餐太慢的中年大叔。我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窒息。我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我闭上双眼，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那张稻草人的脸。

那张面孔只剩下了无比粗糙的印象，以及那令人极其不快的匿名性。

我当时是那么的愤怒。

是那么的厌恶。

他又是那么的残酷。

可我却什么都回想不起来了。

唯独那道伤痕依旧鲜明地留存在我的脖颈上。

人会不会在一出生的时候都是一张稻草人脸呢，然后随着不断的成长而获得自己的面容。还是说其实人随着不断的成长，会失去自己原来的面容，变成那张稻草人脸呢？早苗以前曾经说过，她想成为很厉害的人，可是，她是否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逐渐变成“稻草人”了呢——？

如果说成为很厉害的人指的是不再变成“稻草人”，那么我的确也想成为很厉害的人。可是，这跟早苗口中的“很厉害的人”一定不是同一个概念。

总而言之，我决定把那些有着稻草人脸的家伙给命名为“稻草人”。

11

在直播时长不断增加的同时，我的涨粉速度却开始放缓了。就像是发达国家的人口增长曲线，感觉用不了多久就会停滞不前，随后长期进入负增长状态。

看来想要继续涨粉的话，得做一些新的事情。如果换做是以前的我，我大概只会觉得算了～维持现状也是一种选择，但我却突然间萌生出了当vtb的想法。在我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是vtb相关的内容拯救了我，我也想要成为vtb的一部分。虽说并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和动力，但是只要定下了目标，那就一步步地朝着它靠近就好。

我在网上搜索如何成为一名vtb。

首先，vtb大致分为“企业势”和“个人势”两类。

“企业势”归属于专门的运营公司，有相当多的好处。一是能得到公司的运营协助，更容易接到广告、还能吸引到一部分被称为“箱推”的粉丝……当然，得到这些好处的代价就是公司会抽走一部分的收益。而“个人势”就和字面意思一样，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不过，我好像也只能选择当“个人势”了」

想要成为“企业势”的vtb，需要去接受面试并且被录用。这本质上就跟找工作没什么区别。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出去工作了，我也完全不想再去参加面试。

我也捎带手查了一下当vtb所需要的设备，一个能够识别人脸、让皮套动起来的网络摄像头、更加清晰地收录声音的麦克风，这两样加起来大概两万日元左右。

但是最关键的果然还是需要一个皮套。虽说可以使用免费的软件自己东拼西凑地捏一个皮套出来，但是成果也肯定好不到哪儿去。这就像是买新房一样，虽说可以直接买一套精装修的商品房，但果然还是自己亲自动手装修会更好。

我在自己房间的壁橱里找到了以前的笔记本。上面有很多我出于兴趣画的画，原创的角色也有不少，质量也还过得去。

——我的视线顿时被其中一幅画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以格林童话中的“睡美人”为原型所设计出来的角色。淡蓝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玫瑰、白色的头发、如冰块般晶莹剔透的玫瑰发饰……她的名字叫做“黑杜蔷薇”。

我决定就用这个角色来当皮套的原型。

我首先研究了一下初音未来的手办。我把它放到浴缸的角落里，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进行观察。那个手办的设计非常精简，手里还拿着一根大葱，可爱极了。

西方美术里面有一种名为“象征物品”的概念，神明以及传说人物的画像中，都会有一样象征物品。比方说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象征物品是葡萄，爱神阿佛洛狄忒的象征物品则是玫瑰。这么一想，大葱肯定也是某种象征物品，那么初音未来果然也是女神。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虽然那个弥漫着大葱味道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是它还是偶尔会在深夜里变成一个孔洞。

——我开始着手准备“黑杜蔷薇”的设计工作。

首先整个人物的轮廓有点太土气了，必须要打磨得现代化一点。然后发型由长发改为短发，连衣裙改为漂亮的露肩款式，腰部改得纤细一些，裙子要像优雅的鱼鳍一般，让黑色丝袜的线条显得更加漂亮。

接下来是细节方面的优化。玫瑰发饰刻画得更加精致，蓝色连衣裙的一部分改为花朵图案的蕾丝装饰，肌肤更加通透，突出亮点。在设计中融入新艺术风格的铁门以及黑色玫瑰，营造出幽暗封闭的感觉。

睡美人被施加了诅咒，纺针扎进她的手指里，让她坠入了梦乡。我本打算将把纺车作为人物属性添加进去，画出如同光线背景一般、不停回转的黑紫色大型纺车，但是考虑到对画面影响，只好作罢。取代纺车的是一个冰晶质感的脖环。

我花了整整一天，总算是完成了设计，之后又花了三天在平板电脑上把她画成了数字化的插图。我呆呆地凝望着屏幕里那个美丽的虚拟角色，突然间想到，如果我不是无业游民的话，也许压根就没时间画出这么好看的东西来。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她弄成live2D。将插画的各个部位进行细分之后，分别添加对应的动画效果，就能够让整个角色立体地动起来。虽说使用专门的软件自己也能捣鼓出来，但是考虑到技术和时间的问题，我还是选择了外包。因为插画是我自带的，所以对方给我打了个折收了五万日元。我将这笔钱汇到对方的账户里之后，过了大概二十天，“黑杜蔷薇”诞生了。

时间已经来到八月份，正值盛夏。

降下隔音室之后，蝉声便被隔绝在了外面，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的心跳速率以往总是比别人要低，可如今却几近疯狂。我启动电脑，把直播需要用到的各种软件也给打开，做好开播前的准备。“黑杜蔷薇”的频道和推特账号都已创建完毕，我也已经事先通知了今天会是“黑杜蔷薇”的首次直播。

动作确认——网络摄像头捕捉到了我的表情和动作，屏幕右下方的黑杜蔷薇也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我有一种自己变身了的错觉，就像是小时候所梦想的那种变身成为魔法少女的感觉。

一切都很完美。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

到了预定好的时间，我开始了直播。

“啊，来了来了”“你好——”“可爱”“美少女！”

已经在直播间待机的观众们迅速发来了弹幕。虽说也有一部分是在S&M游戏直播时期的老粉，但是大家都很识趣地没有冲塔。

睡美人在一座封闭的城堡中露出了娇媚的微笑。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黑杜蔷薇」

12

黑杜蔷薇的涨粉速度相当不错。

现在有很多不同群体的粉丝来看我的直播了。把门面功夫做好了确实也很有好处。我客观地去翻看自己的直播录像，光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做出各种反应，直播画面看起来也令人舒服得多，情感上的传达也更加容易。我发自内心地感激自己成为了一名vtb。

我开始准备自己心心念念的ASMR直播。

首先麦克风是必不可少的。虽说用平时直播的那个麦克风也不是不行，但最好还是用能收录立体音的、让观众们有身临其境般体验的高级麦克风。为此我需要的是一个人头麦。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望着那个叫“KU100”的高档人头麦，口水都差点流下来了。那个人头麦真的模仿了人类头部的形状，耳朵周围是聚氨酯材质，其余部分则是涂成黑色的木头，光是轻轻地摩擦和敲打，都能发出让人大脑融化般的声音。

但是这个东西的价格已经超过一百万日元了。把肾卖掉一个都不知道够不够。卖肾上腺皮质可以吗，再不行我把那块腌菜石也送你好了。我不由得感叹，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物欲。

“哥，我想做ASMR，你给我买个KU100吧”

我半开玩笑地给哥哥发去了信息，继续物色着几万日元价位的人头麦。

——然而，过了三十分钟之后，他给我发来了回信。

“好，你等我三天”

……真的假的？可是那玩意已经超过一百万日元了……我这么想着，但还是没有买人头麦，等着哥哥三天后的惊喜。

三天之后，哥哥果然给我拿来了一个绑着红色缎带的盒子。

我端坐在盒子前，心中兴奋不已。

「我能打开吗？」

「嗯，快打开吧」

我望了那个盒子一眼，又望了哥哥一眼。

「这不是你的恶作剧吧」

「这不是我的恶作剧哦」

我松了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有一颗人头。

我被吓得惨叫了一声。哥哥拍着手笑了起来。我眼里噙着泪水，控诉这个坏人。

「这哪里是什么“KU100”，这不是杀人狂魔海胆头吗！」

「别急，你仔细看看」

在哥哥的催促下，我只好战战兢兢地拿起了那颗脑袋。海胆头的脖子上好像有几根电线，最前端还有接口。我愣住了，哥哥做出了一个类似于魔术师般的怪异手法，说道。

「这就是你要的人头麦」

——哥哥在一旁指挥着，让我把海胆头的接口插到电脑的耳机孔里。

「人头麦需要的是三样东西。物美价廉的电容麦克风、百元店里就能买到的耳机、以及3.5mm的耳机头。将耳机的线圈给拆下来，只用它的外壳和电线，然后把麦克风和耳机头焊接在一起。这样子一个高音质的麦克风就完成了。而且我还把它给放进了海胆头的鼓膜里面，耳朵也换成了硅胶材质的」

我用掏耳勺轻轻地掏了掏海胆头的耳朵，耳机里果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用指甲在那海胆头那塑料面板的肌肤下划过，大脑沸腾般的声音也在耳机中回响着——

「海胆头，你的声音还挺好听的嘛……」

我不由得这样说道。哥哥脸上是一副极其得意的神情。都说天才和疯子总是只有一线之隔，我很犹豫应该如何评价哥哥的这件杰作——但是到最后还是屈服了。

「哥……你可真是个天才……」

哥哥得意地发出了“唔哈哈哈”的笑声。

13

我开始在家里收集可以用来做ASMR的东西。

盒装的杏仁巧克力、梳子、啫喱水、笔、碳酸水、棉签……总之都是些经常会用到的东西。我苦心练习了一番，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晚上十一点——我开始了直播，今晚打算播一个小时。

「薇上好——」我用观众们给我想的打招呼词语向大家问好。顺带一提白天也有相对应的打招呼用词。

「今天要来给大家做ASMR直播哦，大家要听着直播香甜地坠入梦乡哦」

我朝着海胆头的耳边轻声细语。虽说干这事儿还挺羞耻的，但是海胆头的超现实感将我的羞耻减轻了不少，因为它的脸实在是太恐怖了。

「首先来给大家掏耳朵哦……」

我用棉签轻轻地触碰着海胆头的耳朵，发出阵阵令人舒适的声音。为了能让大家安稳地入睡，我用十分轻柔的节奏从左耳掏到右耳，光是这样就已经花了十分钟了。一个小时的直播其实真的很快。

「接下来给大家按摩一下耳朵……」

我用双手包裹住海胆头的硅胶耳朵，轻轻地揉搓着。鼓膜上顿时传来了一阵轻柔的按压声，就连我自己都有点犯困了。我突然间灵机一动，往手上倒了些啫喱水，在黏糊糊的状态下揉搓着耳朵，发出的声音比起刚才更加具有粘性了。那种黏糊糊湿哒哒的声音让人更加心旷神怡。

开播过后三十分钟，虽然直播间里的观众人数没有减少，但是弹幕却少了很多。也许大家都睡着了，没有再看屏幕，而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我也沉默地继续着ASMR。

我拆开巧克力的塑料包装，发出沙沙的声音。扒拉外盒以及内盒，让巧克力在盒子里翻滚，划拉包着巧克力的锡纸，轻轻地嚼碎巧克力。

将碳酸饮料倒进杯子里，发出清爽的气泡声。

像是弹竖琴一般拨动梳子的梳齿，发出独特的回弹声。

把母亲的假发戴到海胆头上，轻柔地给它梳头。

富有节奏感地用指尖敲打海胆头的前额，用指甲轻轻地摩擦脸颊和耳朵。用笔尖触碰海胆头的脸。如同画圆圈一般拨弄着耳朵周围，挑起人的兴奋感。

一个小时的直播很快就结束了。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哦。大家晚安……」

我切断了直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第一次的ASMR直播算是平安无事地完成了。这件事情还真是深不可测……能改善的地方还有很多，理论上可以创造出无限的声音。

我收拾好用过的道具，沉浸在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满足感中，香甜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昨晚的直播录像下面发了一条评论，看起来应该是女孩子发的。

“我最近经常失眠，但是听了薇宝的ASMR直播之后睡了一个好觉，谢谢你！”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渐渐暖和了起来。这也让我更加鼓起了干劲。

我迅速地投入到了ASMR的练习中去。

14

有人轻轻地敲了浴缸几下。

我慌慌张张地升起了隔音室。母亲像是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迷路了一样，疑惑地四处张望着。

「咱家浴室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哈哈……咱家浴室已经进化了……」

「还真是有够胡来的……肯定又是你哥纵容着你捣鼓出来的吧？」

「不愧是咱妈，太聪明了」

母亲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今天要去做检查。午饭在冰箱里，有什么事情就发信息哈」

「嗯，知道了，你去吧」

母亲患上的乳腺癌在术后十年都有复发的可能，因此她至今都会吃药以及定期接受检查。

送母亲出门之后，我打开了浴室的窗户，窗外飘来了一股夏日将逝的忧愁气息。时间已经来到了八月底。在我躲进浴缸里的这阵子，窗外的季节已经悄然变换……每每这种时候，我都会觉得莫名的悲凉，仿佛自己又将某些重要的东西给落下了。

我心血来潮地站起身来，从房间里拿来了油画套装。油画是高中的选修科目，全套的装备则是当时学美术的时候买回来的。由于我在上课以外的时间里偶尔也会画画，因此画布之类的工具是一应俱全。

我将蓝色的颜料用油化开，坐在浴椅上开始画窗外的天空。我很喜欢画天空。在上学的时候也画过一幅天空，虽然我自己觉得是史无前例的旷世杰作，但是老师只给了我一个B评分，说是“主题平凡，构图单调”。你说是那就是吧……可我总感觉自己那种喜爱与悲伤的心情都被这么一句话给随随便便地打发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画过油画。

久违地尝试画画果然还是让我非常开心。自由自在地画画才是最舒服的。

我哼着歌，在画布上作画，小苍给我发来了信息。

“夏天就快要结束了。总感觉挺可惜的，要不一起放烟花吧？”

——烟花！它跟我现在的心境可以说是完美符合。

“好，一起放烟花吧！”

我刚这么回复完，小苍便迫不及待地给我打来了电话。

“小，小麦，你真的肯跟我一起放烟花吗？”

「嗯，我刚好特别想放烟花。不过我出门的话身体就会不舒服，咱们在阳台上放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那我去买烟花！你想放哪种？”

「线香烟花吧」

“这也是一种选择！”

天黑之后，我放下画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我却听到哥哥房间里传出了声音。

「砰砰！没想到吧！他的真面目是邪恶的魔法师！」

「不，怎么可能！」「唔哈哈哈……！」「完了，我快没体力了——」

那是四傻的声音。我猜他们应该是在玩《龙与地下城》之类的桌游。他们四个人在长大成人之后，也还是经常结伴去温泉旅行，或者是一起玩游戏。

「在最终决战之前让我先去撒个尿！」

于是，房门一下子打开了，体格壮硕的肥噗和我撞了个正着。

「啊！小麦！」肥噗很是惊讶。「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啊，你好……我还行……」

肥噗微笑着涨红了脸「小麦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呢～！」

四眼仔在一旁起哄道「肥噗你还真是喜欢小麦呢——」

哥哥也在一旁起哄道「这家伙的母性都爆发了，没准还会冒出来母乳呢！」

「什么？母乳——！」竹竿来回拍了拍肥噗丰满的胸部。「你涨奶涨成这样一定很辛苦吧！让我帮你吸出来！」

「你们干嘛……你别……大哥真吸啊……」

嗯，他们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笨蛋。

「我刚才看到小苍在阳台上捣鼓些什么，你知道他在干嘛吗？」哥哥问道。

「要放烟花」

「烟花！」哥哥顿时两眼放光。「你们几个，要不要一起放烟花！？」

「烟花！」「烟花！」「烟花！」

四傻怪叫着，一溜烟儿地冲出了家，跑出去买烟花了。说得简单易懂一点就像是小学生突然间有了财力和行动力，还真是让人拿他没办法。我有些无奈地来到阳台，向着小苍喊道。

「小苍——谢谢你陪我一起放烟花。我今天刚好很想放烟花」

「啊，小麦，那就好」

我打了一桶水，小苍则在自家阳台上朝我扔来了一个绑着绳子的球，我接过来之后，把球绕过扶手下面，再扔回给小苍。他系上绳子，在两家的阳台之间打造出了一个简单的圆环运输系统。小苍把装着烟花的塑料袋绑在绳子上，拉动绳子把它传到了我这里来。

「感觉很怀念呢」

我有些感慨。小时候我们就经常通过这种方法传递零食，或者使用纸杯电话说悄悄话之类的。

「是啊。当时好像还试过用这个来走钢丝，结果被家里人骂得狗血淋头」

「哈哈，确实」

夜幕降临之后，我点燃了线香烟花。伴随着一阵“咻咻咻”的声音，颜色绚烂的火花喷射出来。隔壁家的阳台上，小苍那兴奋的表情也被烟火所照亮。

四傻没过多久也回来了，他们在院子里放烟花，闹腾得不亦乐乎。

「唉？你哥也在放烟花吗？这么巧」小苍优哉游哉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两家的父母也都来到了院子里一起放烟花。今天是休息日，因此除了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母亲之外，所有人都来放烟花了。美代姐很是高兴地站在哥哥身旁，手里拿着的那根烟花棒绽放出壮丽的火花。

我又点着了一根线香烟花，鲜红色的火光伴随着燃烧的声音在黑暗中震颤。我下意识地想到，如果烟花燃烧的声音能听过海胆头的ASMR听到的话，会不会令人觉得很舒服呢。

「啊，你们别——！」

院子里传来了肥噗的叫声。我仔细一看，才发现竹竿在肥噗的裤子上夹了一根巨大的烟花棒。绚烂的火光从肥噗的屁股下面喷了出来，就像是一只发情期的鸟，有着无比艳丽的尾部羽毛。肥噗惨叫着，四处跑动，然后扑通一声栽倒了。他那丰满的屁股喷着火花，华丽得有如一个生日蛋糕。院子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声，我也拍着手笑了起来。

——我突然间和小苍对上了眼，烟花照亮了他的面容。

「看到小麦你笑，我也觉得好开心。果然今天跟你一起放烟花是对的！」

小苍露出了如同天使般的笑容。

而我也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心动。

「……嗯。谢了。真的谢谢你……」

我含糊其辞地说道，我想自己刚才应该是有些脸红的。

母亲没过多久也回来了，她有些无奈地笑着，来到阳台坐到了我的身旁。小苍跑到院子里跟哥哥他们撒野去了，我和母亲静静地望着那漂亮的线香烟花。

咻咻咻咻咻……

哗哗哗哗哗……

「我刚开始还很担心你呢……」母亲念念叨叨地开口了。「不过看到小麦你这么有精神，我也放心了」

「嗯」母亲的这番话让我既感动又高兴。「谢谢妈」

咻咻咻咻咻……

哗哗哗哗哗……

「小麦」

「怎么了？」

母亲平静地向我诉说。

「你妈我啊，癌症又复发了」

第一卷 第三章

1

父亲低下了头。

哥哥低下了头。

我也低下了头。

母亲喝起了茶。

放完烟花的第二天，矶原家紧急召开了家庭会议。

「有人想喝茶吗？」

母亲这样问道，父亲悲伤地放了一个很响的屁。

「你别用屁来回答可以吗」

母亲从被炉里站起身来，最后还是给每一个人都泡了茶。她拿出罚款箱摆到父亲面前，父亲有气无力地掏出钱包，往里面放了一百日元。

「已经有不少钱了呢。再这样下去没准就能用这些钱造一座宫殿了」

母亲发出了“唔哈哈哈”的豪爽笑声。

父亲喝起了茶。

哥哥喝起了茶。

我也喝起了茶。

……味道真的很好。

「……医生那边是怎么说的」

哥哥终于开口问道。

我半捂住耳朵，低下了头。

母亲啜饮了一口茶水，说道。

「子宫内膜癌」

子宫内膜癌……

母亲慢悠悠地向我们详细讲述了她的病情。其实在确诊之前就已经有异常出血的前兆了。可是由于母亲年纪比较大，就以为是更年期的问题，没有放在心上。她第一次患的是乳腺癌，第二次则是乳腺癌的局部复发，为了治疗，母亲一直在服用他莫昔芬。由于他莫昔芬会提高异常出血以及子宫内膜癌的发病几率，因此母亲每半年做一次B超，每年做一次癌症检查，因此也没有太过担心。

可是，两周前的内诊发现母亲的子宫内部有疑似肿块的东西。进行活检之后发现呈阳性，便继续进行了详细检查。我们放烟花的那天，母亲在医院得知了结果，可是她直到今天才跟我们坦白了这件事情。

医生的诊断是——子宫内膜癌。

核磁共振和CT的结果三天之后出来，到时候会根据检查结果判断癌症的发展阶段，确定今后的治疗方针。

「我觉得应该需要把子宫给切除掉了」

母亲这样说道。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没事的。你妈这一次也不会输的。唔哈哈哈」

母亲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家庭会议结束之后，我迅速躲进了浴缸里面，降下隔音室，抱着那只绵羊玩偶蜷缩成了一团放声大哭。母亲实在太可怜了。我有一种和母亲肌肤相连的感觉，当她悲伤的时候，我也会跟着一起悲伤。我不想让母亲遭罪，我希望她能永远待在一个南国风情的微风和煦之地，“唔哈哈哈”地开怀大笑——

三天之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癌症已经发展到了IA期，子宫内膜癌G3。

医生决定进行全子宫切除术＋双侧附件切除手术＋腹膜后淋巴结清扫术。

手术将在两个星期之后进行……

2

弹出式的烤面包机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我往大家的餐盘里分发烤好的面包。母亲依旧像是没事人那样往面包上涂蓝莓果酱。即便得知母亲罹患癌症，可日常生活还在继续，总让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看到父亲往面包上涂了满满一层花生酱，我提醒道。

「糖尿病」

父亲的手顿时僵住了。

「那给你吧……」

我还没开始念叨，只好无奈地接过了那片面包。

放烟花那天是周六，家庭会议则是周日，而今天已经是周一了。

昨天开完会之后，气氛还是有些尴尬，大家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尴尬地结束了那一天。我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做些什么才好，可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追起了韩剧。

送父亲和哥哥出门上班之后，母亲自己也若无其事地去上班了。如果换做是我得了癌症，我想我肯定没有办法去上班了。这么一想，母亲还真是厉害，啊……不过我就算没有得癌症，我好像也没办法去上班……哈哈……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家门口，对未来稍微感到了一丝不安。

躲在浴缸里面的我变成了黑杜蔷薇。

如果什么事情都不做的话，我就会开始担心母亲，胡思乱想，对身体状况反而更加不好。

我决定开播玩游戏，直播时收到SC的频率也开始越来越高。我甚至有点担心这会不会让我的年收入超过一百三十万日元，以至于超过了“抚养控除”的额定范围。不过，要是再多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能通过直播养活自己了。要是真能这样的话就好了，每天都能开开心心了……

包含中午吃饭的时间在内，我一直播到了下午三点。

「谢谢大家来看我的直播。今晚十点会播ASMR，大家记得来听听睡个好觉哦～」

下播之后，我开始研究ASMR。我去看其他人的视频，听她们发出来的声音，学习发声方式。那些需求强烈且找不到替代品的道具就上网买，其他道具则通过别的东西来替代。

智利有一种名为“雨棍”的乐器，过去曾用于祈雨仪式。它的外部是一个干燥的筒状仙人掌，内壁是螺旋状排列的针头，仙人掌里装满了小石头，这些小石头在碰撞与下落中就能发出类似于下雨的声音。我用保鲜膜的纸筒、牙签和咖啡豆自己做了一个，虽然花了不少功夫，但是声音也挺不错的。

我思考着如何才能通过手头上的道具，发出更加舒适和助眠的声音，努力地练习ASMR。当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时，我产生了一种自己变得透明起来的感觉。我已经不在此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使我心烦意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令我受伤。而这实在是令人无比安心。

——那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突然造访，它在我的肚子里翻滚着。

我的身体顿时变得沉重了起来，方才的透明也消散不见。

真是要命……我的呼吸突然间变得有些困难。要是母亲死了的话我该怎么办呢，以后我要怎么样活下去呢。我哪儿都去不了，同时，我也无法消失在任何一个角落。

我在耳边摇动那根自制的雨棍，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我逐渐地恢复了平静。

对如今的我而言，蓝天无法将我治愈，唯有大雨能将悲伤抹去。

3

很快就要到晚上十点的开播时间了，可是我的状态一直很差。怎么办呢，要不今晚请个假吧……

但是有很多观众都在直播间里等着。我想让那些失眠的人睡个好觉。

到最后，我还是在十点钟准时开播了。

「薇上好～今晚也来给大家做ASMR哦。请大家放松呼吸，睡个好觉吧」

我一如既往地从掏耳朵开始，按部就班地重现自己练习过的那些声音。我有种在演奏乐器的感觉，甚至在一种奇妙的角度诞生了音乐家都很厉害的敬佩之心。

这时，一个ID叫blue_sky_8的用户给我发了一条两千日元的sc。

“薇宝爱你！”

尽管在心里十分感谢，但ASMR是用来助眠的直播，我一向是不会单独感谢sc的。结果不到十分钟，就又有一条两千日元的sc，还是那个叫blue_sky_8的人。

“薇宝超可爱！”

谢谢你，但是求求你别发了快去睡觉。然而十分钟之后，那人又来了。

“薇宝的声音有被治愈到～！”

「大家不好意思啊，我有事要暂离一会儿，大家好好睡觉哦」

我给麦克风静了音，然后给小苍拨去了电话，他马上就接通了。

“小，小麦，怎么了？”

他那做贼心虚般的声音坐实了我的怀疑。

「是不是你发的sc？」

“……”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直播的？」

“……你哥偷偷告诉我的”

可恶的哥哥……！但是他的确帮了我很多，我也没有权力抱怨。

「总而言之你不准给我打钱了」

“唉……”不知为何，小苍甚至有些不满。

「你有钱不如去孝敬一下你爸妈。就这样，你要是再给我打钱我以后就不跟你说话了」

“……好的”

挂断电话之后，我重新开始了直播。

「不好意思哈，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给大家做泡泡按摩哦」

我往海胆头的耳朵盖上一层保鲜膜，然后在上面挤出大量的洗手液。黏糊糊的声音令人心情愉悦。泡泡按摩播了二十分钟左右，又有一条五百日元的sc。

我本以为又是小苍发的，但我好像错怪他了，那是一条更加恶劣的sc。

“你好，我是ASMR评论大师，从耳朵里出生的耳太郎。音质好像不太好呢～每个环节都有点太长了，声音也不够色情呢。给你打个三十分吧，在现在这个时代没有存在价值呢（笑）请你继续加油吧（笑）”

出现了，稻草人。

虽然平时也会出现这种人，但是我今天肚子里有腌菜石，再加上母亲还生病了，这使得我的心情极度低落。我是为了让那些失眠的人能睡个好觉才无偿做这场直播的。为什么这个人花了几个臭钱，就能在这里随意贬低我呢。他不会真的觉得只要给了钱自己就是上帝吧。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忍到了最后，直到下播。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实在是无可奈何。面对这些无可奈何的评论，我的心情也只会是无可奈何。稻草人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去伤害别人，将世界给搅乱。但凡遇到一个稻草人，美好的一天就会变得糟糕，那稻草人自己是完全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尤其是从事服务行业的人，想必一定被稻草人恶心过很多次了。

我实在太过理解这种感受。稻草人总是无处不在，就连我自己也有变成稻草人的可能性。虽然令人恐惧，但是却防不胜防。我想这不仅仅是个人的问题，社会系统也是有其弊端所在的。甚至资本主义这个制度本身也有着会催生稻草人的缺陷。就如同学校的教育系统会随随便便地给学生打下一个“B”评分。

不过临下播之前，我看到了这样的一条弹幕。

“谢谢薇宝！感觉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而这也让我坚定了继续做下去的决心，哪怕是为了那些向我表达喜悦的人也好。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确切地感受到了“工作价值”这种东西。

4

尽管癌症的治疗费用十分高昂，但是由于保险中有高额的疗养费制度，自己支出的部分根据年收入水平是会有一个上限的。虽然有三成的费用需要当场缴清，但过后也会得到退还。

日本还有一样叫做药品副作用被害救济制度的东西，指的是“在合规使用药品的前提下，发生了由于药物副作用而需要住院治疗程度的重大健康问题时，国家予以支付医疗费用以及养老金”的一种公共制度。

母亲长期服用的他莫昔芬有可能提高子宫内膜癌的发病几率，因此我们也向药品医疗器械综合管理机构（PMDA）进行了申请，审查需要耗时四到十二个月。

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制度和补贴，想要在社会上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在方方面面都做好功课才行。

——母亲住院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在浴缸里醒了过来，可是我却不想醒来。我不想让这一天的时间开始流动，因为母亲今天就要住院了。

我来到厨房，母亲正在给我们做早餐。看到她做的东西比平时更加讲究一些，我顿时有些想哭，便从背后抱住了母亲，就像是考拉紧紧地抱住桉树。母亲的后背有一股令人平静的气味，她身上那件围裙的绑结固定在了肚子的位置。

「小麦，我在用刀呢，很危险的」

「嗯……」

我把耳朵贴在母亲的后背上，聆听母亲的心跳。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令我感到安心。母亲还活着，她一定会再次战胜癌症的。

「妈……加油……」

母亲笑了笑，用她那宽广的手心温暖了我的手。

「我走了，拜托你看家了哦」

于是，母亲出发去和癌症搏斗了。

——两天之后的下午三点，母亲的手术开始了。

父亲和哥哥都提前下班去了医院。我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虽说眼不见为净，但我还是在网上去查了手术相关的东西，甚至看到了一些比较猎奇的照片，害得我心情一直很低落。不过现在科技发达了，可以进行内窥镜手术，因此创口不会太大。

我紧紧地抱住那个绵羊玩偶，放空自己的大脑。

时间已经来到九月下旬。窗外不再有蝉鸣，浴缸也变冷了一些。我的脖子凉飕飕的，不知道是不是腌菜石的缘故，我脑袋发疼，腰酸背痛。脖子上好像开了个洞，我突然想到，如果患子宫内膜癌的人是我就好了，我的子宫有跟没有都无所谓。

时间在茫然与呆滞中悄然流逝。

下午六点，哥哥给我打来了电话，我接通电话，大脑一片空白。

「咱妈的手术顺利结束了」

我安心地舒出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这是安心的眼泪吗……？确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可是……

母亲失去了她的子宫……

我却有种失去了故乡般的悲伤。

5

母亲一周之后就出院了。术后的一个月先观察情况，和医生商量，开始转向术后化疗的治疗方针。在母亲泡咖啡的时候，我注意着不碰到她的伤口，从背后抱住了她。母亲笑了笑，说“我回来了”。

「手术怎么样？」

「眼睛一闭一睁就结束了」

看到母亲平安无事地回家，我实在是太过高兴，因此一直黏在母亲身边。

「小麦你是吸盘鱼吗？」

母亲还是很擅长用鱼来作比喻。

心情好起来之后，我也得以在vtb活动上投入精力。

——这时，哥哥来到了浴室里。

「让我也加入到你的vtb事业里吧」

虽然不知道哥哥在谋划些什么，但是按照我的预计，肯定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因此便随口答应了。之后我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个精光，看来我依旧是没把哥哥当一回事。

——结果三天之后，我突然间在网上走红。

哥哥剪辑了我的直播录像，做成切片发到了网上，结果转发量和播放量高得惊人。

——某天我在直播闲聊的时候，有观众给我发来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最近‘多样性’这个概念不是很火吗？但是我真的很烦那些给自己叠buff搞政治正确的人。薇宝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想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敏感，不管我说什么感觉都会被批判。我把这个问题给放到了后面，聊了三十分钟其他的东西之后，终于开始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来打个比方啊。假设在我们的社会之中存在着一个名为“人狼族”的种群。他们需要在二十岁的时候选择自己究竟是作为人类生存下去，还是作为狼人生存下去。狼人会袭击和狩猎人类，对人类而言是非常危险的存在。那么尊重多样性的人类社会应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呢？」

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后，我开始给大家解释“宽容悖论”。

“宽容悖论”是1945 年英国哲学家卡尔·波普尔在其著作《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第一卷中所定义的概念。“如果社会对一切都抱有无限制的宽容，那么最后那些不宽容者就会破坏宽容，无限的宽容必将导致宽容的消失。”

然后，我开始给出自己的回答。

「首先，对于我们人类来说，狼人是绝对不能容许的。因为它们会袭击人类，威胁到人类的自由生存以及权利。换句话说，狼人代表着“不宽容者”，它们是破坏宽容的人，因此，我们人类必须要将这些“不宽容者”排除在外」

——到目前为止这个逻辑都是通顺的。

但这个问题是可以通过理性来予以解决的。因为人狼族本来就可以在二十岁的时候选择是要当人类还是当狼人，因此只要和他们进行对话，让他们选择成为人类就可以了。倘若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选择要当狼人的话，那我们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举起猎枪。

我看着弹幕，等待大家跟上我的思路，并且补充了一些必要的细节。

然后，我继续说道。

「我认为问题就出在“对狼人举起猎枪”这一点上。我们朝狼人开枪是逼于无奈的。但是朝狼人开枪又是有问题的，这意味着我们放弃了相互沟通的努力，而是打算使用暴力来解决问题，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可是在所谓“正义”“经济”“政治”这些名义的庇护下，朝着狼人肆意开枪的现象比比皆是。无论是在个人层面也好，还是社会层面也好。打个比方，有一个人狼族的男孩子，他只是说“想要跑快一点”，人们就惊恐地将其开枪射杀。我猜提问的那位观众应该是不太喜欢这种“暴力的气息”。就像是“咱们现在就掏枪出来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再聊聊？”使用暴力就势必会遭到暴力的反噬，而正确的事情只能“好事多磨”——因此，我觉得对暴力感到厌恶是完全合理的，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呢？」

我看见了那位提问的观众发的弹幕。

“原来如此，真是说到我心坎里面去了，谢谢薇宝！”

我松了口气，能把自己的观点表达清楚真是太好了。而且，提问的人本身很有可能也是“狼人”。

——而这段切片在网上走红了。

哥哥注册了一个瞎胡闹的推特账号“黑杜蔷薇应援bot”，把刚才那个切片剪辑成令人简单易懂的形式，发到了推特上面，结果一共收获了上万条转发和将近三百万的播放量。面对这个高得吓人的数字，我的手都在颤抖。哥哥发现之后更是直接跑到浴室里冲着我傻笑。

「哥，怎么你的手也在抖啊？」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火」

走红的原因也许是一个二次元形象的女孩子在一本正经地聊社会话题所带来的反差感，但是走红本身也是有运气因素在内的，聊的东西虽说不算低级，但也没有高级到哪里去，因此只能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花费了一番时间观察人们的反应。我也因此意识到，人的思考是很容易出现问题的。人会无法理解、论点会偏离、运用会出错、甚至还会被感情所牵绊……你可以在人的思考中观测到几乎所有的错误。即便是身居高位者，也有可能讲出一些堪称幼稚的话来。生而为人，保持正确的思考是很难的，为此必须要花费应有的时间，进行一切有必要的练习。

与此同时，正确地表达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回想起了辞职时的面谈，当时那个人跟我口若悬河地说什么一艘大船同舟共济，我其实是不是应该再多花一点时间，去努力地向对方传达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呢。

这么说来，那个人其实也和狼挺像的。他的手上有一层浓密的黑色体毛，笑起来还会露出尖锐的犬牙。

他可能也是“人狼族”的一员。和他面谈的那个房间也许就是人类和狼人的分界线，当我离开房间关上门之后，他也许就会静悄悄地变身。

6

走红之后，我开始爆发性地涨粉，来看我直播的人比以前多出十倍有余。账号的粉丝也是越来越多。可走红也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直播间的环境变差了。有人会在直播间里搞事，稻草人的数量也是肉眼可见的增多……我的直播间过去在某种程度上是只围绕着一小批固定粉丝而运转的，可现在突然间涌入了大量的陌生观众，环境变差也是无可奈何。

我的精神状况变得有些紧张，在头晕目眩中进行着直播。

另一边，母亲开始了化疗。

母亲接受的化疗被称为AP疗法，组合使用培美曲塞和顺铂这两种抗癌药物。由于需要止吐以及补充水分，母亲一整天都要打点滴，因此会在医院里住个三天两夜。化疗的一个疗程共计四周，总共六个疗程。也就是说，母亲在这半年里会频繁地住院出院。由于抗癌药物会同时损伤正常的细胞，因此会产生非常多的副作用。头晕、恶心、掉头发、浮肿……甚至连尿液和汗水都有可能会短暂变红，真的非常辛苦。

母亲打完两天的点滴回到家里之后，说道。

「好累，好难受」

可母亲的抱怨好像由始至终都只是在汇报状况，就像是“现在是早上十点，我好累，好难受”那样给人一种在报时的感觉。那干涸的语气并不是在抱怨，因为那只是通过母亲的精神在勉强支撑着而已。可是哥哥和父亲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们优哉游哉地说着“没有什么副作用就好～”，而优哉游哉了一辈子的母亲也是惯着他俩，回答说“是啊～”。

因此，我开始一点点地给母亲分担家务。当我盘算着母亲差不多该去做晚饭的时候，我就会急急忙忙地冲出浴室，来到厨房给母亲打下手。打扫卫生之类的事情也都是我在做。不过由于母亲是那种独自把所有事情都给干完才会产生满足感的人，因此我的帮忙始终停留在小打小闹的程度。不过要是我能趁着母亲不注意把厕所给打扫好，她应该也会很高兴。

化疗了差不多三周之后，母亲开始掉头发了。由于她之前的那个假发被我戴到海胆头上面去做ASMR了，因此我有些担心母亲会不会要把它给收回去。不过母亲看着网上卖的假发，却很是高兴。

「你看这个，戴上去不觉得很像年轻时候的蛯原友里吗？超可爱的～」（注：一位1979年生的日本女模特，2002年开始走红）

母亲这番话顿时让人穿越回了千禧年。尽管母亲早已发福，但是她那胖乎乎的身躯中依旧留存着女孩子的爱美之心。母亲自己的头发是蓬松的天然卷，但是选假发时却钟爱直发。一旁的父亲有些害羞地说道。

「这个不也挺好看的吗？有点像陈美龄」（注：一位1955年生的中国女歌手，七十年代开始在日本走红）

而父亲的这番话更是直接让人梦回七十年代。不过最后母亲还是买了一顶和之前差不多的假发，短短的很是沉稳。福岛县对医疗假发的补助金额封顶是两万日元，因此我们也申请了。而母亲做乳腺癌手术的时候，同时也申请了乳房矫正器具的补助金，这笔钱的上限是一万日元。

虽然很感谢政府的补助，但与此同时，我的金钱观念也开始变化了。

油管上sc的最低金额是一百日元，最高则是五万日元。大部分观众发的都是一两千的sc。sc的颜色会随着金额的高低而发生变化，超过一万日元的sc就会变成红色，被称为红色sc。由于时不时地也会看到一些红色的sc，我开始有些担心观众们的钱包，难不成来看我直播的人都是石油佬吗？一个红色sc的价格就已经赶上母亲的乳房矫正器具了哦？而忧心忡忡的我，最后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大家不用给我打钱也可以的。再打钱我就得交税了”

于是乎大家纷纷在弹幕里刷起了“草”（表示笑的网络用语），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目不暇接的sc大潮。真别打钱了，求你们了。我本以为过阵子没那么火了之后，观众人数就会逐渐下降，可没想到却越来越多了。

为啥啊？？？

原因是哥哥在背后卖力地推波助澜。他那个叫做“黑杜蔷薇应援bot”的账号粉丝数都已经过万了，而且还在不停地往油管上面发我的直播切片。

「以后可是短视频的时代，唔哈哈哈……」

哥哥这么说着，量产了一大堆最长也不超过六十秒的短视频。他充分发挥了自己过去画大便漫画时学到的技巧，看起来开心得不行。黑杜蔷薇的视频就像是猫猫和仓鼠那样，在互联网上那群寻求治愈的人当中逐渐获得了人气。而身为中之人的我得到了这番对待，心中果然也产生了不少想法。

在哥哥去上班的时候，快递员三天两头就来敲门，而因为家里没人，收快递的人永远是我。我让快递小哥把包裹放在门口，等他走了之后像个间谍一样迅速回收。

「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乘坐浴缸号前往热带雨林的事情吗……？」我开始自言自语，一个人待的时间久了，确实很容易自言自语。「现在不用我们去找亚马逊，亚马逊主动找上门来了。」（注：此处是一个双关，前者是“亚马逊热带雨林”，后者是“亚马逊商城”）

哥哥买的那些东西基本上都是一次都不会玩的桌游，里头甚至还有阿莱斯特·克劳利的魔法书。（注：英国神秘学者，20世纪最著名的通灵者之一，更有人称他是“世上最邪恶的男人”）毕竟让小学生兜里有钱了也不会买什么正经东西。而另一方面，他好像也在寻找一种年底报税不会被公司发现的方法，机灵过头的同时果然也是不太正经。

没过多久我又帮他签收了一个大得离谱的快递箱。由于这玩意儿是跟在那本破魔法书之后到的，我实在怀疑那里面到底是什么诡异的东西。哥哥“唔哈哈哈”地笑着，脸上的笑容总是那么的神秘。

7

我在电话里告诉早苗自己最近还挺忙的。其实那并没有任何的情绪和意图，本质上就跟报时差不多。“现在是早上十点，我最近挺忙的”。

“哦”

早苗应了一声，可是听起来却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我自己也无心理会，只能让违和感随风飘散。

「世上果然有很多怪人和坏人呢」

“这不是废话吗，社会就是这样子的”早苗的声音有些僵硬，听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小麦你是不是有点太瞧不起这个社会了？”

「唉？」

“赚钱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啊。一大早挤满员的电车去上班，朝着自己讨厌的上司和客户点头哈腰，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之后，一边想着自己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呢，一边用酒精麻痹自己，然后连妆都忘记卸就睡着了……辛辛苦苦一个月才赚那么二十万日元。可你呢？你爸妈能供你去读大学，你辞职了家里人也不会骂你，你还运气这么好地能通过直播赚到钱，也该知足了吧？不就是遇到一两个讨厌鬼而已吗？这有什么？”

「嗯……」

早苗也许对我产生了相当重的嫉妒。当然这不是因为我赚到了钱，而是因为我在网上得到了大家的追捧。因为早苗原本是想要当偶像的，可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南辕北辙般的努力下折磨自己。于是，我回答道。

「那按照你这个逻辑，是不是除了在十八层地狱里没日没夜地熬煮罪人的小鬼以外，所有人都应该知足呢？痛苦和幸福本质上不都是自己心中的一种相对感觉吗？和其他人比有什么意义呢？打仗的时候大家都只能吃杂粮，那我让你今晚只吃白饭不准吃菜你又怎么想呢？没有意义对吧。对人来说，天堂和地狱不都是依照自己心中的基准制定的吗？」

早苗沉默了，而我也对于自己的伶牙俐齿而感到惊讶。也许是因为已经直播了很长时间，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练成了这样的口才……

“哈……”早苗叹了口气。“果然都是这样，到头来还是只有那些脑袋灵光的人才能成功。而不是像我这种书呆子……毕竟小麦你打小就很聪明”

「唉……哪里聪明了……？我以前上学成绩也不算好啊……？」

“你只是对学习成绩一点都不感兴趣而已。以前我们女生之间其实都知道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我一直都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我也好想像你那样聪明又可爱啊”

……？？？

真的假的？？？

“哈……”早苗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自己也没发觉到。你这种天然呆的地方就是招人喜欢呢……”

「唉……抱歉……可我只能觉得自己身子弱，又是个矮子……倒不如说还是不要出生会更好……」

“唉……可我也没说到这份上……”

「唉……对不起……」

“……”

总感觉气氛尴尬得不得了。

“抱歉，我睡了……晚安”

「晚安……」

电话也在尴尬中挂断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人真是难以捉摸……

“运气好赚到了钱”——早苗其实没有说错，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我只不过是刚好找到了一个“可以收获到鱼的拐角”，然后像一只水獭般傻呵呵地把鱼捡起来。一旦换了辆不同型号的卡车，我就再也不可能收获到鱼了。

所以必须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才行，要让自己以后有能力在海里钓到鱼，而不是只能在拐角处捡。

我站起身来，在楼梯间下方的储物室里找出了一大堆破烂，把它们都给拖进了浴室。

旧轮胎的内胎、叠叠乐、坏掉的耳机、封箱胶、螺丝刀、圆珠笔、父亲用了三天就弃置了的护腕（好臭）、旧纸、塑料扑克牌、急救箱……我们一家四口生活至今所生产出来的杂物，全部堆在了那个储物间里，如同一滩温暖的泥沼。

我开始探究声音的产生原理，将各种各样的废品搓、抓、扭、捏、合……这大概是十分原始的行为。就如同婴儿会将抓到的任何东西给放进嘴巴里去，用嘴去确认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模样。我在这种行为中找到了乐趣，并且沉浸在了其中。无限广阔的世界在狭小的浴缸中扩张。

我想，在浴缸中，我能一往无前，直至远方。

8

母亲的癌细胞转移到了右边肺部。

她的手术安排在十二月初。

9

我在消沉中继续着自己的vtb活动。

自从开始下功夫琢磨发声原理之后，观众们的反馈明显好了很多。

“我听其他人的ASMR都睡不着觉，但是听薇宝的就能睡得很好”“薇宝的ASMR听着真的很舒服，想放松的时候就靠薇宝了！”“我上司老是pua我，都给我整得有点失眠了，但是薇宝的ASMR让我睡了个好觉，谢谢薇宝！”

看到观众们充满善意的评论，我也高兴得不得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大千世界中有这么多睡不着觉的人。有人因为失眠而要去看心理医生，有人搞垮了身体不得不暂时停职。这也让我深切地感受到，走进社会上班工作是一件相当辛苦的事情。

我祈祷能让观众们睡个好觉，继续做着ASMR。

有观众发弹幕说“想听听薇宝的心跳声！”。

貌似有些人听到富有规律的心跳声就会变得平静下来。高中时期我在半夜因为过度呼吸综合征而感到窒息的时候，也经常钻进母亲的被窝里，听着她的心跳声沉沉地睡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声比一般人更加平缓，也许还挺适合用来助眠的。

不过做这样的事情果然还是感觉有些羞耻，我只能敷衍道“下次一定”。

即将住院接受手术的那天——母亲果然也一如既往地站在了厨房里，做了一顿比平时更加丰盛的早餐。而我果然也一如既往地像只考拉一般抱住了她。

两天之后——母亲手术的那天，我忧郁不已地躺在浴缸里，哥哥却过来挥手把我喊了出去。我跟着他来到房间里，之前那个大得离谱的快递箱就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你打开来看看」

「真的能打开吗？」

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我将手放到纸箱盖上，却又停住了。

「这不是你的恶作剧吧？」

「这不是我的恶作剧哦」

我望了望箱子，又望了望哥哥。

「你没骗我吧？」

「我没骗你哦」

我松了口气，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一台类似于直升飞机的东西。

「这是啥？遥控飞机？」

「这叫无人机」哥哥得意地说道。「就用这个来给咱妈加油鼓劲吧」

无人机的外形就像是一只水黾，每条腿上都有螺旋桨，用于维持无人机的稳定飞行。经过改造之后，哥哥往机身的前方安装了一部LTE协议专用的旧手机，用于视频通话。

在我感到惊讶之余，我也诞生了一个朴素的疑问。

「你还真舍得花钱啊……可是，无人机“黑飞”不是违法的吗？」

「我已经报备过了。虽然人口密集的地方禁止飞行，但医院附近是可以的。不过飞行的时候需要在视距内飞行，所以就由我来操控，注意好别给人家添麻烦就行」

我们首先在附近练习了一下。哥哥开车去到了阿武隈河的河边，在那里起飞了无人机。我通过手机看到了无人机传输回来的画面。

「好厉害——！」

壮阔的景色在我的面前展开，阿武隈河的潺潺流水、鳞次栉比的民居屋顶、远方淡淡蔚蓝的安达太良山，山顶上洁白的云彩、耸立在车站方向的巨眼天文馆……哥哥站在河边，一只手拿着无人机的操控器，另一只手朝着我挥舞。每当风起，无人机都会产生些许的摇晃，河边的草木也会掀起阵阵美丽的绿色波浪。无人机的影子在并不平整的地面上掠过，斑驳的光影也随之时刻发生变化。

在视野变得开阔的同时，我的心也变得开阔了起来，风儿好像在我的心中自由地吹拂而过。

世界果真是神明的画作——！

一直在游戏世界中畅游的我，面对这平平无奇的自然风光，心中产生了极致的感动。

演习结束之后，哥哥回收了无人机，开车径直驶向了医院。

母亲的病房位于二楼，面朝着医院后方的庭院。由于已经没有大病房空出来了，因此母亲住的是单独病房。哥哥给父亲拨去了电话，我在屏幕里看到父亲朝着病房的窗户竖起了大拇指，然后他慢慢地把窗户给打开，哥哥立刻操纵无人机飞了进去。

“我的妈呀——！”病床上的母亲被吓了一跳。“这啥啊？小麦是你吗？”

「妈！能听见吗！」我挥了挥手。「我们远程来探望你了」

“哎呀，你哥一天到晚就知道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母亲的语气有些无奈，但果然还是发出了“唔哈哈哈”的豪爽笑声。“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屁孩似的”

「那等妈你好起来了，就好好收拾他一顿！手术要加油哦！」

“好好好，妈会加油的，你在家乖乖待着，等我回来哈”

母亲说着说着眼里泛起了泪花。

——不久后，她的手术开始了。

右肺由上叶、中叶、下叶三个部位组成，而这场手术将切除整个下叶。

我依旧无所事事，只能心无杂念地祈祷母亲的手术可以成功。

两个小时之后，哥哥给我打来了电话。

“小麦，手术成功了”

10

母亲的手术平安无事带来了巨大的喜悦，我一整晚都沉浸在余韵中，第二天开始便继续开始了vtb活动。

哥哥调侃般地说道。

「小麦，其实你真挺有天赋的」

「哪来的什么天赋，只是干的时间长而已」

「一般人干了这么久早就已经腻了」

这么一想倒也挺有道理的。能够长时间地坚持下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天赋。

中午的直播结束之后，我开始埋头琢磨发声原理。通过一番研究，我了解到了很多东西。我现在已经能事先预想到什么东西跟什么东西组合在一起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了。经验让我的直觉变得灵敏了很多。也许这就是常说的“品味”吧。浴室被我折腾得乱七八糟的，但是越乱反而越好。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能进入我的视线之中，让我能够快速地找出意料之外的组合。那些能够发出悦耳声响的组合，往往都被一种看不见的重力所相互牵引。

小苍突然给我发来了信息。

“我一直都有在听小麦你的ASMR哦～超级开心的（笑）”

他果然有在听啊……由于我实在太过羞耻，只好残忍地回复道。

“你不准听！”

“别～！（哭）”

晾了他一阵子没搭理之后，小苍又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你最近不是在琢磨怎么发出好听的声音吗？如果你需要啥新道具的话，咱们一起去买呗！”

我顿时停下了自己正在捣鼓废品的手。

小苍偶尔会对我发挥出心灵感应。我的确想要些新的道具，如果能在店面上看着各式物品进行挑选就更好了。

“真的吗……？那就请你帮个忙好了……”

“嗯！我马上就去做准备（好耶）”

二十分钟之后，我的手机屏幕里出现了小苍那张写满疑惑的脸。

“唉……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不好意思啊，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出门……咱们远程逛街行吗……？」

“……这也是一种选择，我超级开心的哦！”

小苍慌慌张张地说道。而我也发挥了心灵感应，我知道小苍其实是不想让我成天到晚宅在家里，在感谢之余也多少有些愧疚。

小苍走进了一家百元店里。

那里无疑是一座金矿。店里各处都摆满了隐藏着悦耳声响的素材。一捏就会噗嗤作响的水珠球，啪嗒啪嗒地滴水的水钟、可以调整木头声音的锉刀、声音独特的硅胶刷子……更为独特的则是一次性的橡胶手套，如果戴上这个去按摩海胆头的耳朵，想必会发出些让大脑融化的声音。

「哇哦，好厉害！」

我高兴地闹腾了起来，声音也随之传到了小苍那边。

“我好像听见了一把挺可爱的声音？谁在外放动画片啊？”

“啊，那个小哥哥长得超帅的”

小苍听到之后，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随之而来的便是尖叫声，估计是女高中生吧。

「嗯……小苍你还真是个天生的迷人精呢……」

“唉？我可不是什么迷人精，我对小麦你是一心一意的！”

「别这么大声说这种话啊！」

在混乱中买完东西之后，小苍拿着战利品，来到了我家门前。

「抱歉，我很久没洗澡了所以不方便见人，你挂门把手上就行了，不好意思……」

“没事，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真的臭得跟榴莲一样了！」

“我挺喜欢吃榴莲的！”

「我不是说这个！」

我们像是在说相声似地拉扯了一段时间，小苍便回家去了。我自然是郑重地向他道谢，因为的确没有多少人肯陪着我干这种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我鬼鬼祟祟地去回收了挂在门把手上的塑料袋。看到里面的东西，我心头一暖，便连忙钻进浴室里面研究去了。

11

手术之后，经过一个星期的住院，母亲终于是回家了。

我们在家里举行了隆重的欢迎派对，母亲也高兴得不得了。

看到母亲回到家里，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嘴角带笑地一直过了三天。vtb活动也相当顺利，我十分满足。

可是，在母亲出院的一周之后，她说有些事情想找我聊聊。

「小麦，你是不是该从浴缸里出来了？」

母亲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顿时蔫了，这是我最不想被提及的事情。如今这种状态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幸福了。安于现状的我不想有一分一毫的改变。母亲啜饮了一口茶水，说道。

「我记得你好像是五月中旬回的家。这已经过了快七个月了哦，我是一直看着你的。可是如果你在浴缸里待的时间太长了，反而更加难出来不是吗？」

……母亲也许并没有说错。最近我也感觉浴缸的墙壁变得越来越厚了。

母亲的表情有些苦涩。她的法令纹如同道道深邃的沟壑，失去张力的脸颊也耷拉了下来。

我突然间意识到，母亲老了。

比起患癌之前，母亲衰老了很多。她那顶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假发更是加深了我的这种感受。也许是因为母亲瘦了很多，她那原本丰盈的躯体开始逐渐地萎缩，某种令人不安的黑暗开始悄然潜伏在了缝隙之中。

「我听说你最近在油管上赚钱？」

「……哥跟你说的吗？」

「能赚钱固然是好事，但是你该不会想着一辈子都干那个吧？」

「……不行吗？」

「去找份正经工作吧」母亲的语气很是平静，可是听起来却带着几分训斥的味道。

「你会觉得好也就只有现在而已，油管上面不全都是些骗子吗，全都是骗小孩的，你只是刚好走运有其他小孩来看才能做下去的。可这是碗青春饭，等你年纪大了怎么办？你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多少知识，说穿了只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那种事情换谁来都能做，等你的竞争对手一多起来就结束了。现在这个时代，只要肯付费订购，就能看到无数多专业人士用心创造出来的东西。你一个门外汉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在这样的竞争中一直生存下去呢？」

母亲基本上没有看过油管，因此她的话里充满了偏见，可她的话也并非是全错，这一点我自己也心知肚明。实际上，母亲所提到的现象正在逐渐发生，优胜劣汰每时每刻都在进行。实际上，要是平台方哪天告诉我“从明天开始你的广告收益就要减半了”，那么我也无计可施。当前的劳动环境就算是恭维也算不上有多好。真心想在这一行里生存下去的人都充分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内容创作者总是与这样的不安以及纠结战斗。

「可是我自己好好想过了，而且我也有在努力」

「你的社保和养老金怎么办呢？」

母亲继续说了下去。诸如每个月要在社保上交的钱、不隶属于公司究竟会有多少坏处、以后能拿到多少养老金之类。

「你该不会打算一辈子都不结婚吧？现在你还年轻，可能觉得还没什么，可是等你岁数大了就知道什么叫孤独和寂寞了。有朝一日你绝对会觉得“自己当时结婚了真是太好了”。反正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能有这么一个家真的很开心」

「妈——！」我正打算反驳。

「我没想着要和你争论些什么」母亲打断了我。「我只是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一下，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

「……妈你不懂。普普通通地出去上班也好，还是结婚生子也好，对我来说都太难了。我为了活着就已经累得不得了了。而且妈你那套昭和的价值观真的已经老掉牙了，什么终身雇佣、泡沫经济，这些不都是因为当时日本经济景气吗。现在已经是令和了啊，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只要有份工作就能活下去的时代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伶牙俐齿的……」母亲有些愣愣地开口，随后又闭上了。「总而言之，你尽快从浴缸里出来吧。再这样下去我们也没法洗澡」

我一言不发地逃进了浴缸里。母亲说的都是些大道理，因此无论我反驳些什么，她都只会觉得那是我“小孩子般幼稚的思考”。母亲自己的确是凭着那套古老的逻辑来行动，获得了幸福的生活。她拿到了护士资格证，脚踏实地地工作，养活了我们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可是我无法跟上她口中的那些大道理，那份正确只能使我感到窒息。

可话说回来，母亲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也许是因为切除了子宫和卵巢，尽管已经吃了药，可她的荷尔蒙还是有可能已经紊乱了。

或者说，母亲开始感到焦急了。

又或者说，母亲输给癌症的那一天，真的要到来了……

12

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

她面如菜色，经常抱怨说很累。现在她的抱怨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报时一般的干燥，而是带上了潮湿的现实感。她经常吃海带，说是这东西对癌症很有效，可要是吃海带就能把癌症治好的话，这世上哪里还有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呢。母亲只是用海带来填补自己心中的缝隙而已。

看着日渐枯萎的母亲，哥哥总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房间里的桌游也开始逐渐地减少，除了《大富翁》和《卡卡颂》等知名作品，那些冷门的桌游逐渐消失了。

矶原家的某些东西开始逐渐发生了变化。

一种猛烈的寂寞向我袭来。

我不希望我们家发生任何改变。我希望母亲不是海带这样软弱的东西，而是英勇得能将海鳗的头给整个咬下来的悍将。我希望哥哥永远都是那个抱着桌游的笨蛋。我好喜欢那样坚强的母亲和那样愚蠢的哥哥。我希望父亲能够永远放屁……算了，他不放屁也是一种选择……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痛苦不已地挣扎，而某天，我们家的的确确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哥哥把美代姐给带回了家。

我们都愣住了，哥哥和美代姐都满脸严肃地正襟危坐。

“叔叔阿姨，希望你们能同意我和伊佐木的婚事”

美代姐这样说道。她那双纤细温柔的眼睛里诉说着难以动摇的决心。

父亲和母亲都面面相觑。我甚至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愚人节。我们很快就注意到美代姐手上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我顿时反应了过来，原来哥哥的桌游都变成了那枚戒指。

美代姐低下了头，等到她抬起头来，已经得到了我们一家人的认可。

「那个，美代你应该能找到更好的男人吧……？」

反而是母亲有些犹豫。

「这算什么」正襟危坐的哥哥吐槽道。

「不，伊佐木就够好了……」

美代姐一下子就红了脸。

哥哥愣住了。

母亲和父亲也愣住了。

我的大脑在呆滞中如同少女漫画那样开始飘起了一朵朵小花。美代姐真的要变成我的姐姐了。姐姐。听起来多么美妙。换做其他女生的话，也许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自己哥哥被抢走了”的感觉，而给美代姐扣掉三分，但是对我来说这能加一百亿分。好耶，美代姐get☆daze！（注：此处了neta了宝可梦的经典台词“宝可梦get☆daze！”）

当天我们家和长谷川家举行了订婚派对。我们吃了很多好吃的，除了正在服用抗癌药物的母亲以外，大家都喝了些酒。喝得酩酊大醉的美代爸爸开始弹起了尤克里里，男人们便迎合着乐声跳起了舞。那是和蔼的盂兰盆舞。我和美代姐一同欢笑，可是母亲的那番话却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你该不会打算一辈子都不结婚吧？现在你还年轻，可能觉得还没什么，可是等你岁数大了就知道什么叫孤独和寂寞了。有朝一日你绝对会觉得“自己当时结婚了真是太好了”。反正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能有这么一个家真的很开心」

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能有这么一个家真的很开心，可这和我自己是否要结婚完全是两码事。

——我的心中产生了疑惑。难道我真的应该结婚吗？

我望向小苍，可他却是一副什么都没有想过的模样，依旧开开心心地跳着舞。

13

哥哥婚礼的筹备进行得非常快。

十二月下旬，浴缸开始变得越来越冷了。我也终于是开始准备御寒物品。我买了电热毯以及厚厚的睡衣，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隔音室本来就容易积攒热量，而且浴缸的保温性能也很好，用来过冬再适合不过了。浴缸生活在夏天时用的电费比起冬天更高，不过其实夏天本身也没有用多少，果然在浴缸这种极为狭隘的空间里生活效率就是高。

我暖呼呼地躺在电热毯里，发现有人往黑杜蔷薇的推特账号上发了私信，点开来之后，我发出了惊呼声。

那是来自vtb事务所的邀请。

我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了“诈骗”这个词语。我听说过有人被这种方式骗过，最终导致个人信息暴露，被勒索了大量金钱。

可是我越看越觉得那是真的。那间事务所虽然称不上是行业巨头，但也能堂堂正正地自称是中流砥柱。我认识的好几位vtb也都属于这家公司。

对方在私信中提到了想和我面谈。“考虑到现在这个季节，再加上我们这边也了解黑杜小姐身处的环境，希望您能和我们进行一次远程对话”

如果换做是不久之前，那么我应该很快就会产生厌恶的情绪。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旦加入了某家公司，那么烦心事就会越来越多。

可是现在母亲的病时刻提醒着我，加入事务所的话能够得到各种各样的支持，收入也会变得稳定不少。这样一来也许母亲也能多少安心一些。

我打开了浴室的窗户，依靠着浴缸眺望窗外那朦胧的冬日寒空。浴缸也许就是梦境和现实的中间地带。正如哥哥把自己的桌游换成了戒指那样，也许我也应该将梦境和现实做出一定程度的交换，寻找适合我自己生活的平衡。

我突然想起了父亲反反复复看过很多遍的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一位老渔夫整整八十四天都没有钓到过一条鱼，而他终于在第八十五天钓到了一条超大的马林鱼，并与其展开了激战。尽管老渔夫最后取得了胜利，可是在把鱼带回岸上的途中，鲨鱼就已经把鱼吃得七七八八了。老渔夫在与马林鱼的激战中，突然想起了过去曾经共事过的一个男人，他不停地高喊“如果有他在的话！”——

在海里钓到鱼是一件相当艰难的事情，而有同伴的支持无疑会更好。

当晚，我和母亲一起做晚饭，我委婉地说道。

「其实，有事务所向我发来邀请了……」

我没有说是vtb，因为母亲也不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不行，太可疑了」

然而母亲的回答却十分简短，在她看来，和油管相关的一切都是骗人的。我并没有反驳她，只是平静地独自决定了要接受和对方的面谈。

14

五天之后，面谈开始了。

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准备，而是以一直以来的直播风格坦然地接受了面谈。

我时隔七个月穿上了出门见人的衣服，比起睡衣，那果然更能凸显身体的轮廓。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毕加索的那副画《哭泣的女人》，以及和那个女人有着相同表情的自己。比起那段黑暗且绝望的时间，如今我的面容好像更加具体一些了。

我坐在浴缸里，等待着面谈的开始。面谈使用的是Skype，我事先检查了一遍摄像头，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

——到点之后，我进入对方指定的那个房间。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相当健康的大姐姐。她也许比哥哥还要大上几岁，有些吊梢眼的同时，她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只猫咪，几乎没有多少赘肉，身体轮廓也很优美，和那套西装十分相衬。

“啊，你好～”

大姐姐朝我亲切地笑了笑。她笑起来和猫更像了。晒得黝黑的皮肤、洁白的牙齿，二者与那鲜明的白衬衫形成了十分优美的对比。

“你好，我是猫宫真寻。请多关照”

甚至连名字里都带个猫。

「你好，我是黑杜蔷薇……啊不对，我叫矶原麦鱼。请多关照」

“哇哦！我可是薇宝的死忠粉丝呢，老实说今天超级兴奋的！没想到皮套底下居然是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哈哈……啊不好意思……失礼了”

猫宫小姐由于太过兴奋，最后笑得甚至让我感觉有些猥琐。

「哈哈……谢谢您」

“啊，你果然是待在浴缸里面的啊！好厉害，是不是有架子什么的”

开始做ASMR之后，我确实又把隔音室给装修了一番，加了一个用来收纳小道具的架子。猫宫小姐一副难以抑制住好奇心的模样，伸长了脖子打算用不同的角度去观察。

「不是，你这也看不到啊」我不由得吐槽了一句。

“哈哈哈哈！”猫宫小姐那纯真的笑容果然也和猫很是相像。

我们很快便熟络了起来，短短五分钟之后就开始用对方的名字相互称呼了。然而真寻迟迟没有进入主题，而是一直在闲聊。

“小麦，你对这事儿有兴趣吗？”

「我本来就是出于兴趣才开始做vtb的……ASMR的练习也是一直有在做。真寻你呢？」

“我可是冲浪高手！”

一阵闲聊过后，真寻向我详细介绍了事务所的情况，每当我提出自己有所担心的点时，她都会耐心地解答，消除我的不安。

「……那我是否可以理解成，贵司不会阻碍我自己的自由活动对吧？」

“是的，这样理解并没有问题。我们由始至终只是贯彻‘辅助’的职责，就类似于是‘借猫的手’”（注：日本俗语，意为“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这么多，连猫的爪子都要借过来用”）

真寻使用了我在直播中曾经说过的话，还摆出了一个招财猫似的姿势，真是可爱。

“当然了，我们也会给出相应的建议，但原则上是非强制性的。你基本上可以理解成是‘自我包装’”

「可是，如果贵司经营状况不善，导致社长的经营方针发生了变化的话……」

真寻顿时用鼻子哼笑了一声，也许她是想起了社长才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们社长是一个非常天真的人，我觉得他应该干不出这种事情来。——不过要是真有这么一天的话，我会尽力而为的。毕竟社长也是人，用冲浪板朝着他的后脑勺来上一下也是会死的”

真寻很是若无其事地这样说道，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眯上了一边的眼睛，像是在用球棒瞄准一个很难打到的球。

「真寻，难道你真的是天才……？」

我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没准真寻真的会把社长杀掉然后夺了他的鸟位。

真寻让我大可放一百个心，最后补充了一句。

“我可是薇宝的‘脑残粉’，哈哈哈”

然后，她朝着屏幕来了一发喵喵拳，真是可爱。

15

在我依旧犹豫要不要加入事务所的这段时间里，母亲时常抱怨说“不对劲”。

「我感觉我身体很不对劲，没准又得什么癌症了」

母亲也向医生再三强调了这个问题，在精细的检查之后，医生们都瞪大了眼睛试图寻找癌细胞的踪影，可是并没有找到。然而母亲还是天天抱怨说“不对劲”。

我们一家人无计可施，只能在不安中面面相觑。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圣诞节，一转眼年都过完了。矶原家和长谷川家的婚事正式决定了下来，因此我们两家基本上算是一家人了，大家都开开心心地一起庆祝。

「真是的，就剩下小麦让我愁死了」

母亲经常当着长谷川家夫妇的面说这些话，搞得我尴尬极了。母亲希望用这样的方法，逼我赶快从浴缸里出来。

「好了好了」父亲偶尔也会给我打圆场。「这种事情跟钓鱼是一样的，你只能等着鱼上钩的那一刻」

「你就知道惯着她，你就是对什么都惯着，才会给自己惯出糖尿病来的！」

母亲很不讲理，但父亲最近的血糖值高是因为圣诞节的蛋糕以及过年的时候吃黄豆饼吃太多了。由于父亲实在有些可怜，我只好偶尔容忍他的放屁，没有让他交罚款。

哥哥的婚事筹备得很快，貌似到三月份就会举行婚礼。

二月初，母亲又把我给喊了过去。

她坐在被炉里等着我，我优哉游哉地问道。

「咋了～妈～？」

我的态度相当随便，而看到母亲的脸之后，我顿时僵住了。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背蹿起了阵阵凉意。

母亲的脸上戴着一个能面。

那鲜红的嘴唇由于嫉妒而扭曲，牙齿和翻白的眼仁都被涂上了黯淡的金色，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小麦」

能面说道。

「你坐下」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我的指尖在震颤，舌头也麻木了。

我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

「你给我坐下！」

能面大喊道。我被吓了一跳，惊恐地坐在了她的对面。被炉的角落里摆着一个购物袋，一根大葱从袋子里探出了头。她刚在外面买完东西回来就把我给喊过来了。

我望向了那张能面。

可能面却一言不发。

客厅莫名地昏暗无光。

能面那惊悚的表情仿佛渐渐地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妈……」我的舌头开始发干。「咋了……？」

「小麦」

能面再一次呼喊着我的名字。

「你现在就给我从浴缸里出来，马上」

「可是……」

我的心跳几近疯狂，能面继续说道。

「浴室已经快变成你的巢穴了。可巢穴是动物住的地方，人不能永远待在那种地方的，那里不是人应该住的地方」

能面底下所发出的声音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

「随着蛋壳变得越来越厚，里面的小鸡也会被闷死。小鸡会在蛋壳里死去、腐烂」

「妈……为什么这么突然？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舌头已经转不过来了。我分明在努力了，我分明能够用我的伶牙俐齿去说服任何人。

「小麦，你要知道，我不是永远都能陪在你身边的啊」

我惊恐地站了起来。能面仿佛要将我的影子给缝进地板里面，说道。

「小麦，你现在就给我从浴缸里出来，听到了吗？现在就出来，如果你不出来的话，我——」

我将影子从地板上剥离开来，正打算从能面的身旁穿行而过。

「你再不出来的话，我可能就没法当你妈了」

我转过了身。

能面也扭过脖子，凝望着我。

「小麦，你该长大了」

16

我缺席了当天的晚饭，颤抖着在浴缸里睡觉。我紧紧地抱住那个绵羊玩偶，用被子从头到脚地裹住全身。母亲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砰”！我听到了敲鼓的声音。

砰！

砰！

砰！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便失去了正常的睡眠。

我时常在睡梦中误闯进一些可怕的地方。就像是沿着家中本不存在的楼梯，逐渐下到黑暗的最深处，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如同溺亡在一片幽暗的海洋中。可是当我醒来，那些记忆却完全消失，使我溺亡的地方不过是洗手盆里小小的一滩积水，我的记忆遭到了篡改，被怪异地矮小化了。

母亲的脸上一直都戴着能面，她一如既往地过着和之前别无二致的生活。当然她也没有再朝我大吼大叫地发火，而这更加使我感到惊悚。

“你再不出来的话，我可能就没法当你妈了”

那句令人无比恐惧的话语沾染进了客厅榻榻米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渗透出了痕迹。

休息日，我为了寻求一个逃避之所，来到了哥哥的房间。

哥哥正盘腿坐着，他用手机看着动画片，还模仿着里面的人说话。

「真嗣……驾驶初号机……」

哥哥在看《新世纪福音战士》。我靠着他的后背坐了下来。

「哥……你觉不觉得咱妈最近很奇怪？」

哥哥没有回答，而是把动画又给倒回去，反反复复地听那句话。

「妈跟我说“该长大了”，可长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虽然哥哥正在做的事情幼稚得不得了，可是我却不可思议般地感受到了成熟。这是因为他早已进入社会参加工作了吗？还是因为他要和美代姐结婚了呢？可我觉得这二者都不太对。

「哥？」

「真嗣……乘上初号机……」

「真嗣……乘上初号机……」

「真嗣……乘上初号机……」

「你好烦」

「疼疼疼……」

我给了他一个妹妹手刀。看来哥哥并没有办法给我建议。

这天晚上，噩梦也将我折磨得不轻。我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中沉溺、挣扎，最后浑身是汗地醒来。我好似快要窒息，眼泪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我只能用力地抱紧绵羊玩偶。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间察觉到。

好像有人和我同处于黑暗之中。

我升起了隔音室。

外面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那是无比凄厉的嚎哭。

一个宽广壮硕的身影盘踞在浴室门口。

月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她的身影在月夜里闪耀光辉。

——能面。

「妈……？」我的心中被悲伤所填满。「妈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哭……？」

能面没有回答我，而是持续着那凄厉的嚎哭。

——我醒了过来。

清晨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隔音室升了起来，可我睡觉的时候一直都是把它降下来的。

能面在深夜里痛哭的身姿浮现在我的眼中。那是一场梦吗？可是悲伤的感觉盘踞在我心中，如同一轮满月，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得。

17

二月下旬，能面说她身体很不舒服，于是和父亲一起去了医院检查。

我的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也许有些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为了让自己分心不再去想，我开始了直播。本来开开心心的闲聊逐渐变得诡异了起来，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在一种类似于焦虑的感情驱使下，我播到一半就下播了。

“薇宝没事吧？”“不要勉强自己”“好好休息”——

观众们都担心地发来了弹幕。

可与此相反，时间的流逝却缓慢得令人害怕。窗外是冬日透明的阳光，麻雀哼唱着牧歌。我躺在浴缸里，心情还是得不到半分朦胧。有某些东西使我感到了致命般的不适，如同卡在顺滑啮合的齿轮之间的异物。

电话响了起来。

我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它冷得如同一块坚冰，让我的脖颈都起了淡淡的鸡皮疙瘩。

“小麦……”

电话那头是父亲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妈的胰脏里藏着有癌细胞。已经没办法做手术了，医生说最多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齿轮发出了阵阵怪声，随即再次转动了起来。可是它的运行方向已经发生了错位。命运的齿轮在错位中转动。父亲已经泣不成声……

“你妈一言不发地自己开车走了，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小麦，怎么办啊……”

父亲的语气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

就在这个时候，家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我惊恐地朝着门口跑去。车子停在车库里，那是今天早上父亲和母亲开出去的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音，大门被打开了。

我屏住了呼吸。

站在门口的是般若。

吊起的眼角。

尖锐的獠牙。

从额头上伸出的两只角……

我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和般若四目相接，时间也在不断地流逝。

我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般若迈开了脚步。

她从我的身旁穿行而过，径直走进了家里。

我的心被揪成了一团，就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我闻到了一股烧焦的臭味。

我转过身来，面前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家中景色。

可是，天花板上却冒出了烟。

我尖叫着奔跑了起来。我的脚步踉踉跄跄，几次快要摔倒，我冲进了浴室，里面已经弥漫着浓浓的白烟。我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般若的身影在浓烟中若隐若现。

她那惊悚的面容和阴影在摇曳着的火光中生动地变换着姿态。那鲜红的嘴唇如同被血液给湿透了一般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浴缸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般若的影子如同怪物一般膨胀，从墙壁一路蔓延到了天花板上。

“小麦”

那是低沉到难以置信，如同匍匐在地底的声音。我想那是般若在说话，可是她的声音却从浴室的四面八方令人毛骨悚然地传来。

“所以”

“我都说了”

“你一直不出来”

“我已经没法当你妈了”

般若哭了，那是完全背离人类的哭声。

般若哭泣着从我的身旁穿过，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我凝望着火光，痛苦不已的心中留下了道道伤痕。我猛烈地咳嗽着，终于是清醒了过来，把水龙头的总闸给拧开，然后把花洒喷头也全部打开。

伴随着阵阵声响，一股更加浓密的烟雾升腾了起来。我咳嗽得更加厉害了。好痛苦，我痛苦得无以复加，那是摧心剖肝般的痛苦……

当我回过神来，火已经灭了，我蹲在一片狼借的浴室里，嚎啕大哭。我只能无助地哭泣，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中翻涌而起。

我失去了母亲。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要——！

我奔跑了起来，用力地拧动大门的把手。

——可是我却无法打开那扇门。

门仿佛是由厚重的岩石所制成，纹丝不动。我感到一阵恶心和头晕，瘫倒在了门口，我一边哭，一边给哥哥打电话，直到他接通为止，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电话。

“干嘛，我在上班啊？”

「妈……妈她……！」话语从我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滑落。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你等我一会儿”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哥哥开车回来的声音。他真的只花了一点时间就回来了。

哥哥呆呆地凝望着浴室里的惨况。

「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我们要去找她……！」

我努力地讲述着，其实我没有任何办法从道理上解释为何母亲会消失不见，以及她为什么再也不会回来。只是，我的心中有着近似于确信般的强烈预感，哥哥相信了我。

「她的车还在家里，应该走不了多远的」

哥哥神色慌张地从二楼拿来了无人机。

「我们在天上找！你用你的手机连上无人机的视频……然后……」哥哥挠着脑袋，冥思苦想。「对了，你用家里的电话给我的手机拨号，我们保持联系！」

哥哥说完便冲出了家门。

我连忙用手机连上了无人机的视频。无人机飞得很高，樱之丘的风景出现在了手机屏幕里。与此同时，我用家里的电话给哥哥的手机拨号。

「不行，看不到！」

“懂了……哈……！”

哥哥喘着粗气，貌似是在四处飞奔。无人机掠过了一处又一处的屋顶。我在心中祈祷般地呼喊着母亲。

「哥！停下来！」

我大叫道。无人机已经飞到了樱之丘中央公园。

能面抱着膝盖，蹲坐在滑滑梯的顶端。

她的坐姿非常端正，仿佛不愿意再占据多一分滑滑梯的空间。我的心跳不断加速，无人机悬停在了能面的面前。

「妈……」我朝她喊道。

能面悲伤地抬起了头。

“小麦……？是你吗小麦？”

「妈，是我，你为什么在那种地方？你快回家吧，我们好好聊聊」

能面沉默了。我咽了口唾沫，等待着她开口。片刻过后，能面说道。

“不行，我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回不来？」

“小麦，为什么？”能面反问道。“你为什么要用一台奇奇怪怪的遥控飞机来跟我说话呢？我想你能直接过来和我说话啊……”

随后，能面消失在了屏幕下方。无人机紧跟着追了过去，能面滑下了滑滑梯，漂亮地落了地，她一路小跑离开了公园，远处正好开来了一辆公交车。

「妈，等等，你别走！」

可是，能面还是坐上了那辆公交车，消失不见了。

就这样，我们跟丢了母亲。

第一卷 第四章

1

母亲已经失踪三天了。

父亲和哥哥都没去上班，四处寻找她的踪迹，可是依旧一无所获，没有任何人知道母亲究竟去了哪里。

我暂时住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火灾过后，浴缸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灰烬。那是床垫和无辜的小羊玩偶们燃烧过后的产物。不幸中的万幸是隔音室以及电子器械都没有被烧毁，调整一下就能重新开播了。可是我已经动弹不得。

我失去了母亲。

很大程度上，这是我自己的问题。那个时候我其实应该舍弃掉一切，自己走出家门，凭借自己的力量和双腿找到母亲。可是我却没能做到，而这也导致了致命性的后果，我失去了母亲。而失去了的东西便再也无可挽回，就如同已经被烧成灰的绵羊布偶不可能死而复生那样。

就在这段时间里，战争在遥远的国度里打响了。（注：俄乌战争）

我在昏暗的房间里独自看着新闻。人类又一次开始了战争，我的心情很是低落，有种误闯进异世界般的感觉。我沿着梦里那本不存在的楼梯渐渐下到黑暗深处，在做出一个错误的选择之后，我失去了母亲，来到了一个充满了硝烟与战火的世界。

砰！

砰！

砰！

凌晨两点，我因为呼吸困难而醒来，只好前往浴室。

我呆立在那片黑暗之中，浴室里依旧弥漫着烧焦的臭味。

胸口处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我面对镜子，解开了睡衣的纽扣，我的胸部有一个漆黑的空洞。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那里同样也有一个洞。每当受伤，我的身躯都会变得坑坑洼洼，满目疮痍。我毫不介怀那些焦黑色的污垢，躺进了浴缸里面。陶瓷冷得让我害怕，令人冻僵般的寒气从我身体的空洞中侵入。

那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在我的肚子里翻腾着。

无声——沉默。

既没有蝉鸣声，也没有心跳声。

中午看到的新闻说世界由于新冠而被进一步地隔绝，我们必须要逐渐找回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可这和我是完全无关的事情。我甚至已经被“隔绝”所隔绝。

在那寂静深处，我听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战火纷飞声。硝烟和火光在我的眼中闪过，那是一个奇妙的战场。“稻草人”们肆意地乱入、厮杀。战场上没有一副属于人的面容，而战争本身也不是一副女人的面容，战争不存在面容。

很快，战火声也消失了。我的血管中流淌着的已经不是血液，而是没有任何温度的黑暗。

我突然间领悟到了些什么。

一切皆空。

人生皆空。

我们生于黑暗，也终归于黑暗。

我们无法拥有任何东西，而在最后也会失去所有。

玩捉迷藏的时候，我总是很害怕，我害怕要是一直没有人能找到我该怎么办，我害怕得不得了。黑暗如同一片小小的漆黑海洋，将我完全吞没。

可行将就木之时，无论是谁都必须要面临这样的痛苦。

既然人生是如此没有意义，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度过一个又一个如此恐怖的夜晚呢。为什么要忍受一个又一个难以入眠的黑夜呢？

遥远的国度发生了战争，睡不着觉的人又多了很多。一想到那些和我一样难以入睡的人，我的眼中便泛起了泪光。很痛苦吧，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一定很痛苦吧。如果这世界从来都不曾存在失眠该有多好呢。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心睡觉，希望所有人都能做一个温暖而开心的美梦，在微笑中坠入梦乡——

我拿起手柄，把隔音室放了下来。然后按下L键把照明打开，按下开始键启动电脑。

黑杜蔷薇再次开始了直播。尽管已经是凌晨两点，可观众们却迅速地涌进了直播间里。有好多好多睡不着觉的人都在等着我。我在恍惚中开始了ASMR直播。

“没事的”黑杜蔷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制造出令人舒适的声音。让大家能够渐渐地安稳入睡——

看到观众们发来的弹幕，我的眼泪顿时就掉了下来。

“我最近一直失眠，辛苦得不得了，不过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谢谢薇宝！”

眼泪从我的脸上滑落，好似决堤。

看到大家能睡个好觉，我开心得不得了。

为了能让大家好好睡觉，无论一天花上多少时间都是值得的。我可以持续地去努力、去祈祷。

在眼泪扑簌流下之时，我突然释怀地笑了。

原来，就算没有意义也好，也能坦然地活着不是吗。

我一晚上没合眼，迎来了朝霞。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

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些由透明水晶所制成的骨头四处散落，可是此刻它们都归结到了同一个地方。我眼中的泥土纷纷剥落，世界的分辨率顿时提升了一大截。光滑的指甲上那若隐若现的粗糙、脚背上那凸起的纤细蓝色血管，所有东西在我眼中都清晰地显现出来。浴缸变成了全新的浴缸，花洒喷头也变成了全新的花洒喷头。就像是给面包超人换了一张新的脸那样。潜藏于万物之中、有着厉害本领的奶油子妹妹在一瞬间便完成了这一切。（注：奶油子妹妹是《面包超人》中的配角）

我从浴缸里出来，望向了镜子。我的脸上沾满了黑漆漆的污垢，脏得不行。我十分粗鲁地用手擦脸，可是一点都没有擦掉，反而把我自己给逗笑了。我在洗手台前用洗面奶好好地洗了把脸，用湿毛巾擦了身子，就连头发也都洗了一遍。

然后，我换上出门穿的衣服，拿上手机和钱包，最后带上了手帕和纸巾。

我站在门前，穿上鞋子，推开了家门。

刺眼的朝阳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世界太过广阔，万物太过鲜明，使我头晕目眩。

我轻轻地呼吸着外界的空气，让自己的肺部适应。

深吸一口气之后，冬日的微风以及阳光的味道填满了我的内心。

我想，是时候了。

于是，我迈步开去。

去寻找母亲的踪影。

2

我坐上公共汽车，前往郡山车站。外面的世界和舒舒服服的浴缸不同，冷得让人害怕。我在服装店里买了一条淡蓝色的围巾，还在药店里买了点止痛药和晕车药来吃。

不久后，我坐上了前往常磐市的城巴。

我想母亲应该是回老家了。尽管没有任何客观证据能证明我的想法，但是我的肌肤感受到了这样的气息。我的肌肤和母亲在冥冥之中相连。

由于昨晚完全没合过眼，我在巴士里沉沉地睡去了。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和父亲并排坐在一处陌生的港口海钓。

我们的身旁不知为何放着一个“铜罄”，就是那种摆在佛龛上用于祭拜的东西，父亲时不时地敲打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完全钓不到，这片海里根本就没有鱼」我向父亲抱怨道。

「抱怨大海有问题的是最差劲的钓鱼人」父亲这样回答道。

「那就是鱼竿不行」

「抱怨鱼竿有问题的也算不上是一个好的钓鱼人」父亲笑了笑。「一般的钓鱼人钓不到鱼会说是自己的问题，而优秀的钓鱼人则知道这是运气问题」

「那最厉害的钓鱼人呢？」

「最厉害的钓鱼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当天究竟能不能钓到鱼。大千世界本就有着如此难以捉摸的一面。当你掀开它的表面，诡异的黑暗便隐藏于其中」

父亲敲了一下铜罄，伴随着不可思议般的声响，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深山老林里钓鲑鱼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和尚，很奇怪吧？深山老林里怎么可能会有和尚呢。他告诉我“这位施主，请回吧，今天是钓不到鱼的”。虽然十分不解，但我还是和他一起吃了饭团之后才分开。结果我之后钓到了一条长着人脸的鲑鱼。我剖开那条鲑鱼的肚子，里面居然是我们刚才吃下去的饭团。而那天——就是小麦你出生的日子」

父亲话音刚落，我的鱼竿便有了动静，把鱼钓起来之后，我惊呆了。

那是一条长着人脸的鲑鱼。

鲑鱼本来栖息在溪流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海里钓到鲑鱼。父亲把那条鱼从鱼钩上取下来，剖开了它的肚子。我顿时屏住了呼吸，因为那条鲑鱼的肚子里面也是一条鲑鱼，两条鱼一模一样。

「——小麦，你知道吗？接下来你将前往一个十分可怕的地方。那是一个几乎由黑暗与暴力所构成的世界，时间会在那里失去它的脊梁，因果都会如同炖烂了的肉一般融化。

你要慢慢地走。

你要小心地走。

你要带回正确的东西。

倘若无果，回头便是。

因为你很有可能会永远地迷失方向，再也无法返航。」

父亲把两条鲑鱼都放回了海里，而极其不可思议的是，那条被开膛破肚的鲑鱼居然在海中逐渐恢复了生命力，慢慢地游走了。

父亲敲响了铜罄，望向了我。

我的呼吸都随之而停滞。

父亲带上了面具。那是一个长着纯白泥鳅胡子、下巴上的胡须也相当长的面具……

——那是一个“翁”的能面。

翁发出了和蔼的笑声。

然后又敲了一下铜罄。

我在睡梦中惊醒了。

巴士已经到达了常磐市车站。

3

我想我应该是到了常磐市车站的，可是这里却给了我一种来错地方的感觉。完全相同的风景，完全不同的地方。来来往往的行人死气沉沉，隔开的距离让我感觉他们的脸上仿佛带着一个面具。

天空是没有任何重量的灰色，一片灰蒙蒙中没有太阳的踪影。天空永恒地、缓慢地下坠，如同火山灰一般堆积、如同烟雾一般漂浮，渗透到了万物之中。皮肤在烟雾缭绕中显得粗糙，远处传来了流行歌曲的间奏以及鸟儿振翅飞翔的声音。我看见了真空管，看见了膨胀得有些虚张声势的塑料袋。随着每一次呼吸，天空也逐渐渗透到了我的身体之中。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同时也是难以言喻的模糊。唯独那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如同船锚一般沉重。

我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父亲所说的那个“可怕的地方”。我穿过了梦境中曾经出现过的那条路。

我坐上巴士，前往母亲老家所在的江名。车上的乘客们看起来都在屏气凝神，景色在车窗外流动，然而我却完全感觉不到巴士在移动，车窗外由始至终都是那片灰色。

我看见了一片海。

巴士的确到达了江名。

海潮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一处平平无奇的乡间冷清海港，每家每户的屋顶上都点缀着山丘上的盎然绿意。用于修缮山坡斜面的混凝土在海风中静静地等待着腐朽。

海港不见任何人影，但是修筑江名港的中田政吉雕像却以一种凝望港口的姿态巍然屹立。雕像旁边是一座镌刻着“港口落成纪念”的石碑，而石碑旁还种着一棵松树。

我感觉面前的景色好像有些似曾相识，可是我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看到的了。

我在海边踽踽独行，立于堤坝之上，大海也同样是灰蒙蒙的。像云又像烟的海浪翻腾着，海天在水平线上化作了一体，如同一张幕布，令人分不清其中界限。海浪声中夹杂着那遥远的广袤。

我对这片海产生了恐惧。

可是，母亲也许就在海里，她也许正在海面上与一条巨大的九绘鱼战斗。

我脱下鞋袜，站在消波块的上方。这片海比我想的还要狂野，海沫不断地翻腾，海水的味道格外强烈，螃蟹也在黑暗中蠕动。

我将脚伸进了海水中，那是刺骨般的冰凉。

——我想应该不是这里。腌菜石依旧在我的肚子里翻滚，如果我走进了这片海里，我想我就再也无法上岸了。可我必须要回去，我必须要找到母亲，回到家人的身边。

我穿好鞋袜，系紧鞋带之后再次迈步开去。我独自走在这处灰色的冷清海港中，远处的人家晾晒着竹荚鱼，在一股独特的腥味中，不知为何却夹杂着桃子的芳香味。

海风吹拂过我的鼻腔，那股甘甜的芳香更加明显了。不断增强的香味指引着我的脚步，随着我的不断靠近，桃子仿佛也更加的成熟。

远处的拐角闪烁着光芒。

我走上前去，看见地上有一条散发着淡淡桃香味的鱼，那条鱼还在不停地蹦跶。

“能收获到鱼的拐角”——

道路的前方是一条有些阴森的隧道。

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倘若无果，回头便是”——

我在心里暗自告诉母亲，自己没问题的。我太过清楚玩捉迷藏时，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自己的恐惧与悲伤。没事的，妈，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我走进了隧道里，那里被浓厚的桃香味所层层包围。

4

我在黑暗中心惊肉跳地前进。

我看不清前方的道路，隧道中的黑暗遮天蔽日，永无止境……我感觉空气也逐渐变得稀薄了起来。我的大脑昏昏沉沉，呼吸也很困难，身体沉重得不得了。可与此相反的是，桃香味愈发浓郁，如同一片厚重的雾气舔舐着我的肌肤。

远处传来了深邃且厚重的声音，听起来就如同是鲸鱼的歌声。

「妈……」

我突然间踩到了一滩水，湿漉漉的鞋子冰冷刺骨。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才发现水已经涨到了脚踝的位置，海水的味道翻涌而起。我将鞋袜都给脱掉，继续前进。寒气从脚上一路爬升到我的心脏，逐渐浸透我的全身。

不久过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朦朦胧胧的灯光。

——那是火焰的光芒。

篝火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柴火燃烧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脚边的海水化作了一面昏暗的镜子，我所掀起的波澜让延伸至此的火光不断地摇曳。波纹和声音都朝着远方扩散开去，未曾折返半分。

终于，我在黑暗深处看到了一栋建筑。

——能乐堂。

能乐堂由四根支柱支撑而起，悬山顶的下方是正方形的主舞台。舞台背景“镜板”上画着松树。被称之为“桥挂”的走廊从舞台深处向着最左手边倾斜延伸。走廊的尽头还挂着绿、黄、红、白、紫等五种颜色的幕布。

能乐堂是一栋如梦如幻般的建筑物，它承载着摇曳的火光，也支撑着那相互交织的光与影。

随着伴奏开始调音，长笛、小鼓、大鼓、太鼓的声音接连传来。幕布升起，演员们经过走廊，陆续入场，能剧的表演正式开始。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已经不再是我，甚至知晓了一些本应不知的东西。

舞台上演出的剧目是《海士》。

藤原房前为了供养亡母，来到了香川县的志度浦，在那里遇见了母亲的亡灵。藤原房前的母亲为了让他出人头地，曾孤身潜入海中，拼上性命想要寻回被龙宫夺走的宝物“面向不背玉”（注：意为正反面都完全一样、白璧无瑕的美玉）

龙宫殿内玉塔高，

三十丈上宝石照。

神龙共八居宝塔，

以己性命护香花。

藤原房前的母亲成功地偷出了宝玉，在恶龙的追逐下，她用剑割开了自己的右边乳房，将宝玉藏在其中带回了地面，而她自己也因此不幸殒命。

——舞台上的能剧表演美丽得令人害怕。

能乐在漫长岁月中吸尽名家姓命，它代代相传、不断打磨，而我亲眼见到了能乐所追逐的终极境界。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生命，优雅地流淌。即便是没有意义的虚无动作，也都保持着虚无的状态，与舞台完美地协调在一起。

我回想起了过去，以前我们一家人曾经一起去看过能乐表演，当时的我为何会嚎啕大哭呢？

因为主演死在了舞台上。

她的心脏突然间停止了跳动。

经由一个被称作“贵人口”的出入口，那个精疲力尽、瘫软下来的主演被悄咪咪地从这个平时很少会用到的门口抬了出去。舞台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被称为“后见”的场控接替了主演，将表演继续了下去。能乐是一个赌上自己性命的舞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中断。一家人里只有我意识到主演死去了，因此我嚎啕大哭。我很害怕死亡，更加害怕这个就算死了人也没有被叫停的表演。

——如今，我眼前的这个主演，也已死去。

死去了的她依旧美丽地舞动着。

主演脸上戴着和母亲相同的能面——这时，我看见了母亲的脸，母亲隔开了自己的乳房，将宝物藏在里面，她穿过走廊，消失在了舞台后方。

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唯独柴火燃烧爆裂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我听见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我回过神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刚才我一直屏住了呼吸。面前的舞台已经空无一人。

我从正面的楼梯登上舞台，追赶母亲。当我的脚踏进走廊的那一刻时——

能剧中，主舞台被认为是“现世”，而舞台后方被认为是“幽界”。而在两者的夹缝中，我居然漂浮了起来，距离地面大概三厘米。在我肚子里翻滚的那块石头也失去了它的重量。我没法好好地走路，姿势滑稽得像是某只猫型机器人。我行走的方式也和能剧演员如出一辙。

“小麦，你知道吗？接下来你将前往一个十分可怕的地方。那是一个几乎由黑暗与暴力所构成的世界——”

我进入了“幽界”之中。

5

……幽界显现出了手术室的模样。

身穿手术服的人们站在手术台前忙个不停。他们的脚下不断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地板上也有一滩海水。显示器上的波形看起来像是心电图和血压，人工呼吸器具和麻醉器具之类的器械琳琅满目，手术室里回荡着刺耳的电子声。

而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是母亲。

由于她戴着氧气面罩和手术帽，我没能一下子认出来，可那个人无疑就是母亲。我仔细端详着，发现手术台上的母亲还很年轻，她的肌肤依旧紧绷，脸上也没有斑点。

一块帘状物如同被子一般盖在母亲身上，唯独腹部的位置开着一个大洞，母亲圆滚滚的肚子从洞里露了出来。

我顿时意识到，这是当年的那场剖腹产。

「手术刀」

我别过了脸。

随着刀片的划过，手术室里警铃大响。

「准备输血！」

「婴儿没有呼吸！」

满身血污的婴儿被医生们抱在怀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想，那个婴儿就是我。

我跨越了时间的阻隔，来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个瞬间。

我惊恐地接连后退。

一阵女人的哭声从我的脚边传来。

我低下头，才发现化作镜子的水面中倒映着我自己的脸。

毕加索的《哭泣的女人》。

那是我无法鼓起勇气出门上班、在家里又哭又吐、变成立体主义的脸庞。如同油画般的大滴蓝色眼泪从我的眼中不断滑落。镜中的我怀里还抱着那个没有呼吸的婴儿。

世界顿时颠倒了过来。

我变成了镜子里面的那个我。

我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立体主义般的蓝色将我吞噬，我抱着那个如腌菜石般冰冷的婴儿，她正在不断地融化，蓝色的颜料从她的肚子里一滴一滴地落下。

婴儿依旧没有呼吸。

她的体温逐渐冰冷了下来。

我，就要死了……

「给我！」

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抬起头来，躺在手术台上的能面朝着我伸出了手。

刚才那块帘状物已经没有盖在母亲的肚子上了，而是盖在了她的右边乳房上，那里开了一个血淋淋的洞。就像能剧《海士》那样，母亲的乳房下方被割开了，血流如注。

“时间会在那里失去它的脊梁，因果都会如同炖烂了的肉一般融化”——

我想，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同样来到了这个可怕的地方。她来到了这个现实与梦境中的夹缝，用力地拍打我的屁股，费尽全力让我开始了呼吸。

我的心中突然间闪过了一个“如果”。

如果，我不把怀里的婴儿交给她，会怎么样呢——？

我身体的轮廓逐渐扭曲，身影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直观地来说——如果我不把怀里的婴儿交给她，那么我应该就不会出生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早点离开这个世界。

我好想就此消失。

我好想变得透明。

我的身躯变得越来越粘稠，意识也开始模糊。

我那张逐渐化作抽象画的脸倒映在了水面上。

……我的脸，是长什么样子的来着？

我的脸在镜子中顿时解体，它令人眼花缭乱地变换着姿态，扩散到了天花板上。它像是一缕青烟、像是浴室里的贴画、像是我曾描绘过的蓝天、像是莫奈的《干草垛》、像是梵高的《星空》、像是克里姆特的《吻》、像是基里科的《一条街上的神秘与忧郁》、像是毕加索的《格尔尼卡》……

天花板上增殖出了无数双我的眼睛，它们都困倦地闭上了眼睑。

怀里的婴儿逐渐变得冰凉……

「快给我！」

我被吓了一跳。能面强行支起了她那原本不可能动弹的身体。她将乳房往外一扔，血流如注。

母亲的气势将我吓到了，天花板上的无数双眼都扑簌地流下了眼泪。

病房里降下了一场蓝色的雨。

我想，我应该要来到这个世界。

我想成为母亲的女儿。

我想见到父亲和哥哥。

我想早点遇见小苍、美代姐、早苗，我想早点看到大家。

我很喜欢大家，我想来到那个和大家共同欢笑的世界……！

可是我却动弹不得。为了让自己动起来，我必须要找回我的轮廓。

我想象着矶原麦鱼的面容，想要找回自己的轮廓。

时间顿时开始猛烈地倒流，我的轮廓得以收束起来——然而它却在紧要关头消散。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的脸。

能面哭了，我也跟着嚎啕大哭了起来。

镜子另一端的那个世界，医生们在给婴儿做着人工呼吸和胸骨压迫，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给婴儿注射肾上腺素。大家都在努力地挽救我的生命。

我闭上了所有的眼睛，黑暗顿时降临。我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的脸——镜子另一端的那个世界开始警铃大响，婴儿的心跳快要停止了。

矶原麦鱼的生命即将如同一缕青烟般飘散。

我逐渐崩塌。

我逐渐地，消失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把声音。

“没事的”——

在一片黑暗中，黑杜蔷薇出现了，她为了那些睡不着觉的人而在深夜中默默地努力，她的身姿是如此的鲜明。在我开始当vtb之后，比起自己的脸庞，我反而更经常注视着黑杜蔷薇的面容。

于是，我的轮廓开始收束。

我努力地想象着，想象那淡蓝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玫瑰、白色的头发、如冰块般晶莹剔透的玫瑰发饰……

这一切都十分简单，因为黑杜蔷薇——是我自己描绘出来的。

回过神来，我已经变成了黑杜蔷薇的样子。

她迈步开去，将怀里的婴儿交给了母亲。

母亲把婴儿给倒过来，富有节奏感地用力拍打婴儿的屁股。

婴儿终于哭喊了起来。

母亲无比怜爱地抱住了她。

6

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倒在了隧道里面。

我支起身子，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还是原来的我。

隧道前方的出口有一道光，我便朝着那道光走去。

当我穿过隧道，我看见有人正蹲在附近一户人家的屋檐之下。

阳光从云层的间隙中投射下来，为我温柔地照亮了她的身姿。

——那是带着能面的母亲。

她蹲在屋檐下，出神地盯着一个生态瓶，瓶中的麦鱼欢快地游动着。与季节并不相符的蓝色蝴蝶在瓶子四周飞舞，清澈的水面与蝴蝶漂亮的翅膀映射着耀眼的阳光，闪闪发亮。

「妈……！」

我下意识地大喊了一声。母亲抬起头，她脸上的能面此刻是无比安稳的表情。

「……小麦」

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站起了身。我再难忍住心中的冲动，朝母亲飞奔过去，扑进了她的怀里。母亲身上传来了一股浓厚的、甘甜到有些腐臭的桃子香气。我在母亲的怀里嚎啕大哭。

「妈，对不起，我一直都这么不像话，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母亲那壮硕的身躯微微地颤抖着，她也流下了眼泪。

「小麦，我也对不住你，我太担心你了，可是一想到我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就心急得不得了。小麦，妈妈我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所以很想为你做点什么……」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我已经涕泗横流，哭成了一个泪人。

「妈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我在母亲的肚子里听到了一阵痛苦的呜咽声。

「因为……我没有把你生成一个健康的孩子。其他的小孩子都长得人高马大的，看着是那么的健康，可是小麦你却一直躺在保育箱里，一直都这么小只。我长得这么胖，可是为什么你就这么瘦弱呢。为什么我没有把你生好呢。小麦你这么可爱，这么可怜，妈妈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把脸埋到母亲的胸膛中，放声大哭。

不是这样的。

「妈，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心急了。我想早点见到你，想早点成为咱们家的一份子，所以我才这么心急要来到这个世上的。这不是你的错啊！」

母亲也放声大哭，用力地抱住了我，我也用力地抱紧了母亲。她再也不会离我而去了。

我和母亲紧紧相拥，直至哭干彼此的眼泪。

7

沿着隧道回去之后，母亲身上已经没有了桃子的味道。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投射下来，我牵着母亲的手，迈步在海港之中。天空逐渐地放晴了，汽车行驶在道路上，老爷爷带着吉娃娃优哉游哉地散步。

——我把母亲带回来了。

我真的找回了母亲，把她带回来了。

「小麦，你这么难得过来一次，要不咱们一起去水族馆逛逛？」

母亲这样提议道，我笑着点了点头。我和母亲坐了二十分钟左右的公共汽车，在常磐永旺小名滨站下了车，向着海蓝宝石福岛水族馆走去。

能面感叹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这里建成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呢。当时还跟你爸一起来这里约会过。小麦你以前也来过一次，还有印象吗？」

我搜寻着自己的记忆，鱼群的幽灵在我的脑海中游弋。

「我记得好像有一条三角形的隧道」

「嗯，是有条隧道呢」

我们在门口买了两张成人票，进入了水族馆。

随意地在绳文时代的历史展区里逛过一圈之后，我和母亲来到了水族馆的本馆。那是一座能让人联想到玻璃隧道的巨大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一份鱼糕。

入口附近设置了一个名叫“海洋与生命的进化”的展区。

展区里展出了类似于空棘鱼和鲎的标本、为我们展示了古生物的进化历程。我抬起头，空中吊着一个巨大的模型，那是一条有着圆脑袋和尖锐獠牙的古代鱼类，它正在捕食古代的虾。另外还有叫做“邓氏鱼”的模型，它生存于古生代泥盆纪时期，体长可以达到三～四米。旁边那个看起来像虾一样的模型其实是海蝎子，虽然名字里面有蝎子，但它貌似和蝎子没啥关系，真是可疑。当时间尺度被放大到三四亿年的规模，我只能感受到震撼。生命从远古时期便一直绵延至今。

走上二楼，我看见了自己记忆中的那条三角形的隧道。

这里是“潮目之海”的展区，三角形的亚克力隧道将黑潮暖流和千岛寒流给分隔了开来。（注：潮目的意思是“寒暖流交汇之处”）

穿过“潮目”的时候，我也在现实与记忆的夹缝中穿行而过。

鱼群的幽灵在四周游弋，当时依旧年幼的我在母亲的怀里兴奋地大叫着，身旁是年轻的父亲，他正牵着哥哥那双稚嫩的小手。我们一家四口都被鱼群所吸引，两眼放光地看得入迷。

我在隧道尽头折返，身后的母亲呆立在原地。

母亲那矮胖的身姿与白色的能面如同雾霭一般如梦如幻地浮现在在三角形的边框之中。水面的蓝色倒影和彩虹的褶皱荡漾在数道镜像之中，母亲长久地呆立在那梦幻的通道里……

“你妈就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父亲那泣不成声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我强烈地感受到，母亲正在渐渐离我而去。我闯入了那个极其可怕的世界里，把母亲给带了回来，可她最终还是会离开我。而这一次的离开是永远的。我再也没法找回母亲了。

我的心如同被揪住了一般疼痛，眼泪不住地滑落。

「小麦，你怎么了？」

母亲担忧地走了过来，慈祥地问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每次流眼泪，母亲都会问我“小麦你为啥哭呀”，而我每次都回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地落泪。儿时的焦躁和如今的我重叠在了一起，令我不住地落泪。母亲温柔地摸着我的后背，就如同那些我因为呼吸困难而难以入睡的夜晚一般。

「对不起，小麦，对不起」

母亲轻轻地牵起了我的手。

「小麦，你看，那条鱼和你爸是不是很像？它的名字叫做“大叔”哦，唔哈哈哈」

我抬头望去，那条鱼的下巴上也长着长长的胡须，果然和父亲很是相像，我顿时笑了出来，在边哭边笑之中，我的感情已然错乱。

我很喜欢母亲，我爱她，我想和母亲永远生活在一起，我也很喜欢父亲和哥哥，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就是一件幸福到无以复加的事情。如果这趟旅程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我在心中祈祷，但愿这趟旅途永不落幕。

来到三楼，我看见了鲸鱼的骨骼，那是一副九米多长的小须鲸骨骼标本。

三楼是“常磐市七滨捕鲸文化展区”，常磐市有一条名叫“七滨”的海岸线，足足有六十公里长。那里曾经发展出了丰富的捕鲸文化。展区里仿制的日本画也向我们展示了当时的盛况。人们乘船追赶着鲸鱼的《捕鲸绘图》、鲸鱼搁浅在海滩上的《磐城七滨捕鲸绘卷》……

捕一鲸，赈七浦。七滨地区人们的生活便是靠着鲸鱼支撑起来的。

鲸鱼身上的每一处都是有价值的，它的肉和内脏可供食用，脂肪可以做成燃料或是香皂，牙齿则是美丽的工艺品，胡须可以加工成发条，驱动“文乐”人偶头部的转动，就连鲸鱼的肠道结石也是一种被称为龙涎香的香料……鲸鱼身上多出来的地方还可以当成肥料滋养土地。人们抱着敬畏之情，将鲸鱼的骨头供奉在神社里面。鲸鱼给人们带来了恩惠，丰富了人们的生活和文化。

「这么说来，虽然我的名字叫做“鲸”，但我还没亲眼见过一次真的鲸鱼」

母亲大概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可是这却给了我灵感。

「妈——！」我高喊道。「我们去看鲸鱼吧！」

母亲先是一愣，随后便发出了“唔哈哈哈”的豪爽笑声。

「这也是一种选择——！」

就这样，我们的旅程又得到了些许延长。

8

小型船在灰蒙蒙的天空与铅墨色的大海中前进，划起阵阵白色的飞沫。

我转过身来，随着距离的远去，那霸港已经在海平线上被拉得细长。船只在海面上摇晃，我们一家人都发出了欢呼声。

昨天把母亲带回家里之后，第二天我们便决定要去参加两日一夜的短程旅游，于是，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坐第一班飞机来到了冲绳。由于新冠疫情的冲击，机票的预约非常方便。我们在郡山车站坐新干线直达东京，然后从羽田机场飞往那霸机场，途中花费了大概六个小时，到达酒店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而现在则是下午两点钟。

「呀～真是神清气爽啊～！」

父亲戴着一副有些可疑的墨镜，胡须在海风中飘扬。他的救生衣下面还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夏威夷衬衫。今天郡山市的最高气温是十度左右，但是那霸市却有将近二十度。

「今天兴许能看见十头鲸鱼呢～」

哥哥打趣道，我们一家人都基本表示同意。

——然而，鲸鱼却迟迟没有出现。

没过多久，父亲便抓住船只的扶手，把身子探出去朝着海里呕吐。

「爸，你不是经常出去海钓吗？原来你还晕船的吗……？」

「你爸我还是比较适合待在陆地上……」

过了一阵子，哥哥也晕船了，在父亲旁边吐了起来。

「咱们家的男人真是不中用啊～」

母亲这样说道，温柔地抚摸着哥哥的后背。

片刻之后，天上开始下起了雨，我们刚出海没到一个小时就要返航了。

船长有些抱歉地给了我们一张免费的船票。

「没事，明天应该也能看到鲸鱼的」

母亲的语气非常开朗。下船之后，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地面都在摇晃的错觉。把晕船的父亲和哥哥留在酒店里之后，我和母亲一起去参观了“姬百合和平纪念资料馆”。

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母亲说她职业病犯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随着美军登录冲绳，日美双方在冲绳爆发了激烈的战斗，造成了将近二十万人死亡。当时冲绳师范学院女子部和冲绳县立第一高等女校中，共计有二百二十二名学生、十八名教师组成了“姬百合学生队”，在冲绳陆军医院中担任护士的职责，这批女生最后有一百三十六人死在了炮火纷飞的战场上。

我们按照顺序从第一展馆参观到了第六展馆，当时那场战争的轮廓也逐渐变得具体了起来。照片中遗体的脸上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感情，有着人格与爱情。而战争夺走了她们的面容，将她们变成了一张又一张的稻草人脸。

我突然间领悟到了些什么。

在稻草人的眼中，其他人的脸应该也是一副稻草人脸，因为稻草人的想象力本就匮乏，这就像是照镜子那样，他们也失去了自己的脸。

因此，战争果然是没有面容的。

——母亲流下了眼泪。

母亲在昏暗的照明之中，安静地望着牺牲者们的遗像，默默落泪。

母亲对当时战争中的死难者有着不可思议的亲切。那即是死亡所带来的亲切，也是生存所带来的亲切。母亲从事护士工作的年月造就了如此温暖的感情。我想起了地震那天，母亲在医院里坚持工作了很久才回到家里来。也许这就是“职业”应有的面貌。

晚饭时分，我们在附近的店里随便吃了些排骨荞麦面，父亲还是不太舒服，基本没怎么动过筷子。之后我们用父亲交的罚款吃了甜品，由于我食量不大，因此点了用冲绳的特产蜜柑做成的果子露冰淇淋，它卖相优美，尝起来清爽酸甜，味道好极了。

「爸，谢谢你」

我笑着朝父亲道谢。

「唔哈哈哈，看来明天能心安理得地放屁了」

父亲得意忘形了起来，母亲朝着他的后背来了一下，我和哥哥都笑了。

当我偶然意识到母亲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心中便满是难以置信的感觉。我想父亲和哥哥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母亲就像是一头突然间搁浅在沙滩上的鲸鱼，如同一座黑色的大山，存在感是那么的强烈，人们面对这座大山，只能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因此，这趟旅行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延期代偿”。

吃完晚饭之后，我们回到了酒店里，在大浴场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泡完澡之后我换上浴衣，慵懒地躺在日式房间的榻榻米上。过了一会儿，哥哥很是高兴地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旧塑料块似的东西。

「这是我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的，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我有些疑惑地用手指捏住了那个东西，缓缓地将它摊开。

那是一个可以把脚伸进去的儿童救生圈。

我顿时反应过来了，是“犬神家族”。

以前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海水浴场的时候，母亲一个不留神，我就整个人倒了过来，很快就沉到海里去了。这件事情真是无论反复拿出来说多少遍都让人觉得好笑。我自己也产生了一种极其怀念的心情，记忆的碎片在我脑海中不断闪回。

我把那个救生圈给折好，放进旅行包里好好地保管了起来。

哥哥紧接着又从背包里掏出了各种桌游。

「大老远跑到冲绳来还要玩游戏啊……不过偶尔玩玩也是一种选择」母亲有些无奈地说道。她脱下了假发，但是脸上依旧戴着能面，看起来就如同一尊睡佛。

我们把复杂的游戏规则简化了不少，好不容易才让母亲理解了，之后便迫不及待地玩了起来。桌游玩起来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深奥的游戏背景和美丽的小道具都让人为之倾倒。我也多多少少理解了哥哥会这么喜欢收集这些东西的原因。

在一家人欢快的玩乐声中，我突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们一家人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甚至已经到了有些腻烦的地步，可是为什么我们从来都没有一起玩过桌游呢？是因为大家都很忙吗？可是大家都在忙些什么呢？有什么事情能比一家人开开心心更加重要呢？

玩了一晚上的桌游之后，我们都心满意足地在地上铺好被子准备睡觉。母亲躺在我的身旁，脸上依旧戴着能面。

我久违地和母亲睡在了一起。

9

第二天，我们来到那霸港，大海的味道比昨天更加浓郁了。

天空万里无云，晴朗得让人仿佛来到了四月初春。

今天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看见鲸鱼，我想让母亲亲眼看看鲸鱼的样子。由于船上并没有装雷达，因此只能靠眼睛去搜寻鲸鱼喷气的踪迹。我也努力地去找找看吧，现在可不是让我晕船的时候。我吃了不少晕船药，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身旁的父亲给我递来了一个褐色的圆球状物体。

「小麦你要尝尝吗？」

「这是啥？」

「沙翁」父亲把圆球掰开来，露出了鲜艳的紫色内馅。「这可是用冲绳特产的红薯做的」

父亲很是高兴地说着，吧唧吧唧地吃个不停，哥哥也和他一样，吧唧吧唧地吃个不停。

「你俩昨天不还一直晕船吗……」

我有些无奈地抬起了手。

船长收回了昨天发给我们的免费船票，用冲绳方言说了一句“今天会努力找到鲸鱼的！”。船长开朗得不得了，红铜色的肌肤上也笑出了皱纹，我想我们今天一定能找到鲸鱼。

船只驶出了港口，在蔚蓝色的大海上前进。海面清澈如镜，湛蓝的天空也倒映在了海水中。低矮的云彩星罗棋布地漂浮于海天之间。在我们的前进方向上有着数道卷云，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平缓的弧线，如同鲸鱼尾巴所留下的痕迹。

——然而，过了两个小时，我们还是没有找到鲸鱼。

我开始有些焦急，但奇怪的是，感到焦急的人好像就只有我一个而已。其他人都是一副“就算找不到鲸鱼也没办法”的表情。母亲倚靠在船只的扶手上，直愣愣地凝望着海面，由于她脸上戴着能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无论如何都很想跟母亲一起看看鲸鱼，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心中的这份愿望究竟是有多么强烈。我有些难过，甚至有些想哭，我真的好想看到鲸鱼，要是看不到的话，我感觉会有很多东西都变得糟糕起来。

我蹲下身来，紧紧地抓住了扶手。

「咋了，乖女儿，你也晕船了吗」

父亲优哉游哉地问道。看到我沉默不语，他“噗”地一声放了个屁。

「抱歉，可能是因为红薯吃多了，唔哈哈哈」

「……」

「……小麦？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

「爸……我想看鲸鱼……」

父亲愣愣地半张着嘴，他将那副墨镜摘了下来，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嗯……」父亲点了点头。

随后，他便重新把墨镜戴了回去，用裤子擦了擦手，跃跃欲试地凝望着海面。过了一会儿，父亲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用右手的食指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然后又托起墨镜，揉了揉自己的眉间。父亲打开了他带过来的那个细长背包，里面放着一根鱼竿。

「爸……？」

「我去给你钓一头鲸鱼」

话毕，他便默默地开始了准备，将卷线轮安装到鱼竿上，将钓线穿过浮标，最后把鱼竿伸长。

——钓鲸鱼？他在说什么傻话。

我越想越委屈，就快要哭出来了。父亲自己也知道鲸鱼是钓不了的，可他看到女儿这么难过，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成为一个滑稽的小丑来哄我高兴。

「老公，你干嘛呢？」

「爸他说要给我钓一头鲸鱼」

母亲好像也察觉到了些什么，饶有兴致地望着父亲。

「老爸加油！」

哥哥用手机开始了录像，父亲也刚好往线头上装好了铅锤。

「这位钓鱼大师，请问您钓鲸鱼打算用什么样的饵料呢？」

哥哥像是个记者那样问道，然后父亲就把刚才吃的沙翁给绑到了鱼线上，他甚至连鱼钩都没有。父亲露出了冷峻的笑容，他的墨镜闪闪发亮，随后，父亲用长年累月所锻炼出的姿势完成了一次优美的挥杆。

“最厉害的钓鱼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当天究竟能不能钓到鱼。”

我的脖颈上顿时冒起了鸡皮疙瘩。

——砰！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鼓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这时，船只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鲸鱼出现了！」船长大喊了一声。

哥哥立刻放飞了无人机，视频传到了他的手机上面。也许是因为视角广阔的原因，我们乘坐的船只在高度透明的海面上就如同一个迷你模型。

鲸鱼庞大的身影在船只下方移动。我惊呼着抓住扶手探出身子，看见了鲸鱼那壮观无比的尾巴，那甚至有整艘船这么大。刚开始，鲸鱼看起来就像是融化了蓝色颜料的树脂手办，美丽得有些不现实。可是，下一个瞬间，澄澈如镜的海面便碎裂开来，鲸鱼喷出了一道巨大的水柱，飞沫和雨滴打在我们身上，那是冰冷且浓厚的大海的味道，闪烁的光影伴随着几近真实的痛觉拍打在我身上。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厉害——

我只剩下了这样的想法。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我被震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海中的鲸鱼缓缓地超过了我们乘坐的船只，在那道身影与实体的交汇之处，鲸鱼扭动着它一片漆黑的躯体，露出了那如同霜降一般夹杂着白斑的腹部。

那是一头如山体般庞大的座头鲸。

四周突然间安静了下来，鲸鱼消失了，船只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也许是因为鲸鱼太过庞大，让我完全感觉不到船只是否还在航行。就像是在高速疾驰的电车中透过窗口望向隔壁轨道上的电车，会让人无法分辨究竟是哪一列电车在行驶。我们都呆呆地半张着嘴，被震撼得面面相觑。

我发出了没有任何意义的笑声。

就在这个时候，父亲手中的鱼竿突然间抖了一下，他也慌慌张张地拉住了竿身。

「怎么了，爸？」

我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父亲并没有回答我，只是重复着那急促的呼吸。

「鲸鱼」

「啥？」

「鲸鱼……上钩了！」

父亲不停地转动着卷线盘，将整根鱼竿给立了起来，虽然看不太懂，但他也许是在和鲸鱼搏斗。我和哥哥以及母亲都是满脸的问号——可是，鱼竿真的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所牵引着，我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鲸鱼……真的上钩了。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尖叫着，高喊着，唯独忘记了说一句“老爸加油——！”，而父亲也是不遑多让，他沉醉于和自己这辈子钓到的最大的一头猎物的搏斗中，仿佛被天才小钓手给附身了一般，不停地跳动、踏步，与鲸鱼做着搏斗。

父亲的脸上突然间戴上了“翁”的能面。

我愣住了。

翁用尽全身的力气拉起了鱼竿。

下一刻，我便产生了一种船只消失了的错觉，仿佛身体突然间漂浮在了半空中。但事实上，是船沉没了，同时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海面陡然开裂，鲸鱼当着我的面从海里飞了出来。

漫画里经常会有“惊讶得眼珠子都蹦出来了”这样的表现方式，但是放到现在，那一点儿都不夸张。我惊讶得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飞出来三十厘米。翁纵身一跃，跳到了空中。

鲸鱼重重地砸在海面上，掀起一阵猛烈的飞沫，随后便消失在了海里。船只剧烈地摇晃着，被鲸鱼掀起的激流推到了相反的方向，我在摇晃中紧紧地握住了扶手。

等到摇晃结束，父亲把卷线盘收回来的时候，那里已经只剩下了铅锤，作为鱼饵的沙翁早已不见踪影。我们齐刷刷地聚集到鲸鱼刚才出现的位置，望向广袤的大海。

鲸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的那番地动山摇仿佛过眼云烟，海面上风平浪静，日暖风轻。

片刻过后，一股气流从海底缓缓地升腾而起。那股气流刚开始只有一小团，可是不一会儿就急速地膨胀，随后“砰”地一声在海面上炸裂开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一股强烈的刺鼻气味就侵入了我的鼻腔之中。

「好臭！！！」

船上的所有人都被熏到了，那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刺鼻的氨味不容分说地侵袭着我们的眼睛和鼻子，与此同时，更加难闻的气味开始一波接一波地袭来，鱼虾蟹等各种不明生物混杂在一起，它们被消化之后发酵、腐烂，臭得如同将整个地球的混沌都给煮成了一锅。

「鲸鱼放屁了！」父亲大喊道。「鲸鱼吃了红薯之后放了个屁！」

船长连忙启动了船只，由于实在太臭，我只好屏住了呼吸，可是这也让我快要窒息。没过多久，船只终于驶出了那片毒气云，我在新鲜的空气中不断地咳嗽。之后我便笑得停不下来，而其他人也都笑作一团。大家捧腹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呼吸不太顺畅的我紧紧地抱住母亲，和大家一起笑了很久很久。

就这样，矶原家最后的旅途，也在笑容满面中落下了帷幕。

10

旅行结束回到家之后，母亲的身体状况便日益恶化了。

11

哥哥的婚礼在郡山市的会场里举行。虽然母亲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是这场准备仓促的婚礼规模也还算可以，亲戚朋友和哥哥公司里的同事都来参加了婚礼，我们共计招待了近七十位客人。婚礼现场来了很多哥哥和美代姐的同学，给人一种在办同窗会的感觉，而四傻中的另外三人自然也来参加了婚礼。

美代姐的婚纱看起来漂亮极了，甚至有了几分仙气。哥哥穿着直挺挺的西装，梳了一个大背头，由于没再看到有睡乱的头发，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致辞和切蛋糕等流程走完之后，宾客们交谈了起来，新郎新娘也出去换衣服了，两人回来之后，都换上了传统的日式服装，哥哥穿的是袴，美代姐则穿着白无垢，她的头上还戴着一副“角隐”，我记得那好像是用来保佑新娘不被鬼上身的。这让我想起了店长和母亲变成“般若”的那个时候。

婚礼来到余兴阶段，四傻的另外三人出现在了舞台上。——台下的宾客们顿时发出了爆笑声。他们模仿了《追梦女孩》中三位主角的扮相，脸上的妆也花得十分精致。三人身上的亮片礼服闪闪发光，他们极其搞怪地在舞台上又唱又跳，让婚礼会场热闹得不得了。我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傻，可如果世上没有这群能逗人开心的傻子，到底会是多么寂寞呢。

致辞阶段，我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台下。虽然已经吃得很饱，但是看到甜品果子露冰淇淋上桌，我还是再吃了一点。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司仪在台上说道。「新郎的妹妹矶原麦鱼小姐上台发言！」

聚光灯顿时打到了我身上。

……？？？

让我发言……？？？

会场中掌声雷动，我悄咪咪地望向了哥哥，他脸上是一副不怀好意的坏笑。看来是被他给整蛊了，他居然在自己的婚礼上也要对我做恶作剧。然而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逃跑。我只好放下勺子，登上舞台。司仪迎合着我的身高，把麦克风架子调低了一些。

台下的宾客在一片黑暗中等待着我的发言。

「啊……那个……」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于是便清了清嗓子。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没事的，我可以的”。毕竟在直播的时候我也说过那么多话了，我早已练成了伶牙俐齿。哥哥也知道这一点，因此才会故意在婚礼上整蛊我。我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首先祝哥哥和美代姐新婚快乐！他们从小到大就一直很照顾我，看到这样的两个人今天喜结连理，我真的非常高兴」

之后我十分简洁并且生动地给大家讲述了“肾脏形状的腌菜石”和“大便太郎的奇妙冒险”这两个小故事，我的讲述相当流畅，如同一条清澈的小河，没有泛起任何沉淀。

「哥哥有着能把肮脏的东西给变美的能力。就如同肾脏可以过滤血液，我认为，复仇就应该像是这样子，必须要优雅才行。对成年人来说都如此困难的一件事情，哥哥在小时候就已经能做得很好。哥哥是那么的强大、温柔和聪明。正如他从小到大一直保护着我那样，他以后也一定会把美代姐给保护得很好。衷心祝愿我最喜欢的哥哥和美代姐今后能永远幸福！」

话毕，我朝着台下鞠躬，宾客们都报以了热烈的掌声。我望向哥哥，却发现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我在心里暗想是自己赢了，可是却又被他弄得有点想哭，只好慌慌张张地逃回到了台下的黑暗之中。我坐回到座位上，出神地望着接下来的婚礼流程。刚才自己说过的那番话，却不知为何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着。

“复仇必须要优雅”——

我想起了自己辞职的那个时候。店长在我的面前疯狂地敲鼓，上头了的我便把她的鼓给抢了过来，然后用几近疯狂的气势给敲了回去。随后店长脸上的能面掉了下来，露出了底下的那张稻草人脸。心满意足的我在回家的时候甚至飘到了天上。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当时的那番复仇一点都不优雅。

那么，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我应该要如何去复仇，才能显得优雅呢——？

父亲和母亲、以及长谷川家的父母都走上了舞台。

新郎新娘朗读了致父母的一封信。

美代姐念到一半就已经泣不成声了，然而哥哥哭得比她还凶。

我看见，母亲也在能面之下流着眼泪。

——婚礼结束之后，小苍把我带到了一处四下无人的地方。

他身上的那套西装和蝴蝶状的领带十分相衬，帅气得就像是王子殿下。

「小麦……」小苍的表情很是认真。「婚礼的时候，我一直在苦恼，可我果然还是觉得，就算已经被你甩过很多次了，我还是无法想象自己和除你以外的人共度余生的画面。我的往后余生非你不可，所以……小麦……请你和我结婚吧！」

小苍朝着我低下了头，直挺挺地伸出了右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结婚”这个词如同萤火虫一般在我的脑海中闪烁着，可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捕捉到那抹亮光。

结……结婚？可是我们甚至连男女朋友都不是。

我说不出一句话，心里犹豫和慌张得不得了。老实说，小苍的求婚对我来说还挺受用的。人生奇妙可能就奇妙在，比起表白求爱，深情求婚反而更加有效。

「……你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12

三月中旬过半，某个深夜里，我在浴缸中惊醒。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部和脖颈，发现那里已经不再有着空洞了。我甚至怀疑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什么空洞，心里产生了极其不可思议的感觉。

可是，当我将手伸进睡衣的缝隙中时，我却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光滑。

我拿着手电筒走出浴缸，站在镜子前解开了睡衣的纽扣，打开手电之后，它散发出了如同深海般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我的胸部。

那里镶嵌着一个圆圆的玻璃窗，看起来就像是水族馆的圆窗。

透过那扇窗，我看见了一片美丽得如同迷你模型般的海洋。海里面有绵延起伏的礁石，有色彩缤纷的珊瑚，那是一个属于鱼儿们的丰饶王国。

云霞般的鱼群在海中遨游，座头鲸展露了它那庞大的身躯。

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鲸鱼实在是太美丽了，那是我们在冲绳看到的那条鲸鱼，父亲为我钓到了它，并且把它珍藏在心里带回了家。我出神地望着自己心中的那条鲸鱼，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我闭上双眼，遥想着心中那片美丽的海洋王国。

我听到了鲸鱼的歌声。

13

耀眼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我睁开了双眼。

平时我睡觉的时候都会把隔音室给降，可是如今它却高悬在天花板上。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部，那扇圆型的玻璃窗早已不见踪影。昨晚我是做了一场梦吗？我想应该是一场梦吧，说到底，手电筒本来就不可能发出那种如同深海般幽蓝的光芒。

我站起身来，沐浴在透过磨砂玻璃投射进来的朝阳中，伸了个懒腰。

这一刻，我突然间意识到。

也许，是时候从浴缸里出来了。

和改造浴室的那个时候一样，我也放了《Up On The Roof》作为背景音乐。虽然放的是同一首歌，可是现在听起来却完全不一样，它更加地优美和轻盈了——

我首先把浴室里散落一地的破烂给搬回了自己的房间，里面有很多东西我还在研究，还有一些是直播的时候需要用到的，因此为了不破坏自己的灵感，我尽量在房间里还原了它们原先摆放的位置。

收拾完那堆破烂之后，我把浴室里的装饰品全都给拆了下来。我站在椅子上，把彩色玻璃、人工藤蔓、墙贴等一大堆东西都给拆了下来。化妆品之类的小物件则被我一股脑地塞进了包包里。观赏植物搬到了阳台上，窗帘也被我拆了下来。那副青绿色的虞美人画像最终从浴室转移到了我房间的桌子上。

随后，我开始准备撤去隔音室。我先把做ASMR的道具给拿出来，然后把插头和管道线路之类的东西全部拔掉，显示器和键盘之类的设备也被我全部拿了出来，之后我将隔音室的本体从吊着它的绳子上拆了下来，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浴室狭窄的出入口把它给拖了出去。最后，我把制冷设备和电脑主机从顶棚上放下来，将伸缩杆和滑轮装置也一并拆除。

最后只剩下被子和绵羊玩偶了。我躺在浴缸里稍微休息了一会，做了一个深呼吸。浴室变得宽敞了不少，甚至宽敞到了有些空荡荡的地步。我在浴缸里生活了快十个月，坦白地说，真的非常开心。

将一切都给收拾好之后，我把浴室给打扫了一遍。我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仔细地擦拭着浴缸。当时烧焦的痕迹依旧残存着不少，再怎么擦也没法完全擦干净，但我还是努力地做到了最好。用花洒把洗洁精给全部冲掉之后，我完成了对整个浴室的“退房”工作。

我双手合十，向浴缸中的神明虔诚地献上了自己的感谢。

——迄今为止受您关照了。

14

我前往母亲的房间，向她汇报自己已经将浴室打扫干净了。

「辛苦你了，小麦」

母亲躺在看护床上，她脸上的能面在昏暗之中隐隐发白。光线透过网格状的纸拉门，化作斑驳的光影洒落在母亲的被褥上。

「你离开浴缸也没事了吗？」

「嗯，妈，我没事了」

我坐在看护床旁边的椅子上。母亲的体重急剧下降，后背无力地蜷缩了起来。脖颈上布满了老奶奶似的皱纹。她的皮肤也因为黄疸的缘故变成了黄色。

这张看护床是我们在外面租回来的。尽管已经用上了麻药来缓解疼痛，可母亲还是经常因为腰痛而翻不了身，因此我们连忙去租了一张带有电动倾斜功能的看护床。

「中午想吃什么？」

「我没什么食欲呢」

母亲最近一直都是这样的状态，我只好削了一个苹果，切出来一块递给母亲。母亲接过那块苹果，稍稍抬起能面送进了嘴里。她那无比苍白的嘴唇也得到了杯水车薪的湿润。

「好吃，但是我吃一块就够了」母亲的语气听起来好像真的觉得味道不错。

我慢悠悠地吃完了剩下的那将近六分之五的苹果，吃完之后我就已经饱了。

我坐在母亲身旁，和她优哉游哉地闲聊，聊的都是一些无聊的事情。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极度的悲痛中，一点一点地领悟到了某些重要之物。母亲那逐渐升腾的体味、瘦弱干枯所造成的皱纹阴影、落在母亲手背上的斑驳的光点，它们都在教会我某些东西……

母亲宛若星辰，她如同一道璀璨的星光，在遥远的宇宙彼端为我而闪烁。当我在一片漆黑的大海中遇难时，我仰望星空，母亲为我投下的光亮让我艰难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母亲跟我说了不少出乎意料的东西，而我也知道了母亲新的一面。我和母亲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如今分别就在眼前，可她还有好多好多我所未曾知晓的事情。给予别人一副面容是需要时间和忍耐的，如同能面师在制作一张能面时，需要精心地去雕刻正面和反面。

“翁”在梦中向我诉说过的话语，变成了别的语句，浮现在我心中。

你要悠扬地活着。

你要小心地活着。

你要带回正确的东西。

15

我决定和母亲一起洗澡。由于她已经没法将手伸到背后，因此我帮她脱掉了内衣。母亲也将贴在胸部的芬太尼透皮贴给撕下来扔掉了。（注：癌症患者常用的镇痛药物）

母亲自己洗了头发和身体，我也得以重新和这副肉体正面相对。母亲真的瘦了很多，我清楚地看到，有很多不能掉的东西也都掉光了。母亲那无力下垂的肌肤上布满了手术后的痕迹，如同皮袋上的缝线。由于乳腺癌而切除·重建的右边乳房、摘除了部分肺部后的右边腋下、摘除了子宫后的腹部，以及生我的时候剖腹产的疤痕……这一切，无疑都是和生命搏斗过的痕迹。

我用海绵擦拭母亲那宽广的后背，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出了鲸鱼。

那是一副沉入海底的鲸鱼骨架。

有一个词，叫做鲸落。

鲸鱼在死后，会缓缓地坠入海底，变成一个叫做“鲸骨生物群集”的生态系统。在历经多年之后，鲸鱼的肉会慢慢消失，骨头中的脂肪也会被分解殆尽。再经过数十年，细菌会将鲸鱼的骨头也给分解掉。

母亲的后背也让我联想到了那如此漫长的岁月变迁。

给母亲擦完背之后，轮到她高高兴兴地给我洗头。

「好小的头」

「好大的手」

母亲唔哈哈哈地笑了，尽管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可是她笑的方式依旧未曾有变。

「小麦啊，你真的太瘦了，得多吃点才行」

「可是我吃一点就觉得饱了……」

我们甚至重复了这种已经发生过成千上万遍的对话。

我和母亲一起在浴缸里泡澡，由于她瘦了很多，浴缸也变得宽敞了不少。我将脑袋枕在母亲的左臂上，舒舒服服地躺在母亲的怀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母亲和我都开朗地笑了。

闲聊了几句之后，我和母亲聊到了有关于未来的事情。

「妈，我决定要加入vtuber事务所了」

紧接着我给母亲仔细地解释了什么是vtb，加入事务所又意味着什么。她默默地听着，等我说完之后，只给出一句简短的回答。

「小麦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你不反对吗？」

「毕竟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现在终于懂了。所以我不会再反对了」

我既感到高兴，又感到寂寞，眼泪险些就要夺眶而出。之后我们又优哉游哉地聊了很多，这让我舒服到无比犯困。我将脑袋枕到母亲柔软的左边乳房上，静静地聆听她的心跳声。

母亲给我讲述了她生我时发生的事情。

「小麦你当时没有呼吸，给我急的，差点就以为你要死掉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太想救你了，我居然在肚皮被切开的情况下支起了身子，去拍你的屁股。虽然这应该都是我的幻觉」

我想，那并不是母亲的幻觉。母亲真的前往了那个危险的地方，赌上自己的性命，把我给救了回来，因为我自己就在那里。母亲用左手温柔地摩挲着我的肩膀，说道。

「看到小麦你终于有呼吸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高兴……甚至高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会想哭。如果没有小麦你在的话，妈妈我的人生到底该有多寂寞啊」

「嗯……」

迷迷糊糊的我流下了一行清泪。之后，母亲向我说出了那句我最为渴求的话语。已经坠入梦乡的我把那句话给忘记了，但是那句话给我带来的温暖感触，却始终留存在我的心底。

我在幸福中无比安稳地入睡。

16

母亲完全起不来身了。我在她的房间里打地铺睡觉，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给她擦拭身体，换纸尿布。

母亲睡觉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她经常醒来之后又开始做梦，在遥望远方的悠扬视线中，念念叨叨地说着些什么，仿佛在将那如同玻璃一般四分五裂的歌声碎片给捡拾起来。

母亲在深夜里痛苦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小麦，我喘不过气了……我的背好痛……好痛啊……」

我只能温柔地抚摸着母亲的后背，如同过去在我喘不过气而万分痛苦时，母亲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一般。母亲用力地抓住自己的另一只手，她的脉搏很虚弱，双手如同坚冰一般寒冷。

「没事的，妈，你没事的……」

我这样安慰着母亲，她便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不久后便发出有些不自然的鼾声，沉沉地睡去。

我为母亲祈祷，希望她不要做那些悲伤的梦。

过了一阵子，父亲和哥哥都请了假，待在家里一起陪在母亲身边。

「妈，我如愿以偿地被分配到销售部门了。我会努力赚钱还清房贷的，你放心吧」哥哥说道。

在邮政局上班的父亲以前也在保险公司的销售部门工作过，他的销售成绩貌似还挺不错，经常有客户请他吃饭。真不愧是滑头鬼。

「伊佐木，你要好好照顾人家美代啊，那么好的老婆你说上哪儿找呢？」

母亲不停地向哥哥叮嘱，而哥哥也不停地回答说“我会的，放心吧”。趁着还有精神，母亲已经和亲戚朋友以及长谷川家好好地完成了道别。她只对美代姐说了一句“伊佐木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美代姐眼里噙着泪水，郑重地答应了母亲。

医生、药剂师以及护工都来到了家里，给母亲做临终关怀。

母亲身上开始逐渐散发出了尸臭，那和母亲故乡的味道——来自大海的味道十分相像。我在那股味道中闻到了些许奇妙的桃子香气。那股香气实在是太过奇妙，以至于让我无法分清那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在海潮的香味中，我们一家人出乎意料地平静。如同下午刚刚睡醒一般舒缓的时间持续了很久，很久。

某天，母亲突然提出想看我直播的视频，于是我就用手机放给她看。母亲兴致勃勃地看了很久，然后唔哈哈哈地笑了。连续看了三个十分钟左右的视频之后，她指着黑杜蔷薇说“挺有趣的嘛，这女孩真可爱”，她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自己的孙女。

——之后又过了几天，母亲愈发虚弱了。她说她痛得很厉害，睡眠也因此完全消失。由于麻药已经不再起效，我们甚至觉得她的痛楚已经变成了一种幻觉。

我们把母亲移到了另一张床上，那张床位于一个传统的日式房间，房间里放着佛龛，外公外婆的遗像也摆放在壁橱上面。

「小麦……」母亲的声音极其嘶哑，宛如风儿吹过树洞。「让我听听……你一直很努力在做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把那堆东西搬进了母亲的房间。给电脑插上电之后，我装好了其他的仪器，最后给母亲戴上耳机。

我在海胆头前端坐下来。

「妈……能听到吗……？」

我朝着海胆头的耳边温柔地低语，母亲点了点头。

「那我开始了……」

我望了望父亲和哥哥，他们也都端坐在母亲身旁，静静地凝望。

我用梳子轻柔地梳着海胆头的假发，动作中倾注着感情，如同是在给自己的女儿梳头。

「好舒服……」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叹息。「感觉头发……又长出来了……」

之后，我给海胆头做按摩，就像是一场spa。我揉搓着海胆头那副硅胶制成的耳朵，相同的声音在我的耳机和母亲的耳机里流淌。我听到了一阵无比舒适，能让耳朵变得温暖起来的声音。

「接下来是掏耳朵……」

我把海胆头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用掏耳勺轻轻地撩拨出耳朵的轮廓。那是一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我先从耳道浅的部位开始，随后缓缓深入——

「感觉痒痒的……这么说来，这还是小麦你第一次给我掏耳朵呢……」

母亲开始渐渐地犯困了。

在半睡半醒之间，母亲缓缓地、轻柔地坠入了梦乡。

那一刻，冲绳那蔚蓝的大海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我祈祷，母亲可以长眠于那片温暖而又美丽的海洋。

我往杯子里倒入苏打水，气泡发出了咻咻咻的声响。

我摇晃着烧杯里的液体，发出清澈且动听的声音。

我略微压迫海胆头的耳朵，发出沉闷的、仿佛置身水中的声音——

手法轻柔地持续做了一阵子ASMR之后，我开始给声音中添加变化。

太宰治的《人间失格》中有一段剧情，将词汇分成了“喜剧名词”和“悲剧名词”，我想，声音其实也分为“喜剧音”和“悲剧音”。

我轻轻地晃动着雨棍。

那美丽而又温柔的悲剧音在海面上掀起了波澜。

母亲的呼吸声变得愈发深沉。

我迎合着母亲的呼吸节奏，和母亲共同品味心中的感受。

我仿佛闻到了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那像是雨后泥土的芬芳，也像是一缕淡淡的青烟。

原来，“悲剧音”也能如此地将人治愈，我被深深地感动了。

我拿起两块用砂纸细细打磨过的木片，将他们轻快地磨合在一起，发出令人无比舒适的声音。“喜剧音”仿佛将树木原有的那番开朗给演奏了出来。

如今的我已经无比熟悉自己应该制造出的声音。散落在榻榻米上的这堆破烂如同星座一般连成了一条线，浮现在我心中。

我再次磨合木片，发出轻快的声音。

两块木片仿佛在相互呼唤着对方。

物质与物质之间有着深远浓厚的爱意，正如同地球和月亮可以相濡以沫。

我轻敲着木片，像是在吟诗，又像是在唱歌——

「小麦……」母亲平静地说道。「谢谢你……」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在心里告诉母亲。

妈，我才应该要谢谢你。

我将海胆头搂进了怀里。

我听见了自己那低沉的心跳声，那不可思议般地能让人平静下来。

过去，我因为过度呼吸综合征而喘不过气的时候，我总是黏着母亲，听她的心跳声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轮到我用心跳声让母亲平静下来了。

我的心中，现在住着一头鲸鱼。

我用电脑播放了鲸鱼的歌声。

那是鲸鱼们在幽暗的深海里相互呼喊彼此的声音——

鲸鱼的歌声无比神秘，它令人怀念，令人悲伤，可是又那么的温柔。

我的心跳声非常迟缓，心跳速率一分钟大概只有不到五十。

也许，正因如此才会令人那么的平静。

也许，正因如此才能让人安稳地入睡。

我的心跳声和鲸鱼的歌声组成了一曲合奏。

我从小到大就身形娇小，因为店长的“鼓声”而辞职，

可是，也正因如此，我才拥有了这般平静的心跳。

“复仇必须要优雅”——

我好像终于知道了答案。

这平静的心跳声，就是我优雅的复仇。

我听见了母亲无比安稳的鼾声。如同海鸥振翅飞过风平浪静的大海，它们轻柔地扇动翅膀，无比舒适在蓝天中画了个圈，随后悠扬地飞向远方。

不久后，房间里重归平静，我向着母亲伸出手，我的指尖颤抖、麻木。

我替母亲轻轻地取下了能面。

母亲已经睡着了，她的表情从未如此的安稳与温柔。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流泪。唯有温暖的感情在我的心中不停地翻涌。我露出了微笑，就像是母亲照镜子时露出的那副慈祥和蔼的表情。

第一卷 尾声

1

我想，我必须要为母亲而流泪。为了能在已经没有母亲存在的世界里顺畅地呼吸、生存下去，我必须要流泪才行。

可是，由于母亲的离去是那么的安详，我已然错过了为她哭泣的时机。母亲依旧在天堂守护着我的心。

母亲的葬礼采取了火葬的形式。

我们给她穿上了漂漂亮亮的和服，还往棺材里摆满了花儿。母亲的脸上依旧挂着当时那副温柔的微笑。一想到这么美丽的母亲即将被烧成灰烬，我便难过得眼泛泪光。

「请家属上前向遗体做最后的告别」

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父亲突然间慌慌张张地冲向了母亲的棺椁，大声地哭喊着母亲的名字。父亲在母亲的葬礼上打扮成了钓鱼人的模样，他戴着鸭舌帽，还穿着一件钓鱼背心。没有人知道他穿成这样究竟有什么含义，也许这是专属于他和母亲之间的秘密。父亲的这身打扮让在场的人都深受感动，纷纷落泪。

可是，唯独我还是没法放声大哭。刚才还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瞻仰遗容的时候，我望向棺椁中的母亲——

棺椁里面的人并不是母亲，而是我。满脸苍白的我在花儿的簇拥下，如同睡美人一般躺在棺材里，那是“想在二十岁就死掉”的我。

就在我惊讶得目瞪口呆的时候，打扮成钓鱼人模样的父亲回到了灵堂里，我再一次望向母亲的棺椁，里面的人又变回了母亲。

母亲被缓缓地送进了火化炉。

我来到了火葬场的外面。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美丽的春日骄阳温暖着四处绽放的新绿。我感觉身体十分轻盈，如同一直背负着的重担终于得以放下。我想，一直以来让我感到无比沉重的，就是那个想在二十岁就死掉的我，而母亲把她给一并带走了。

火葬场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白烟，它悠扬地飘向了春日的蓝天，飘回到了母亲故乡的天空。

“鲸落”——

鲸鱼缓缓地坠入海底，给予了我们一切，让生命继续循环流转。

母亲缓缓地坠入空中，永远地丰富了我的生命……

母亲火化的那天，我也和小苍做出了了断。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人生真的需要婚姻吗？

睡美人沉睡了数百年，只为等待王子殿下的到来。《井筒》中的女主角思念着在原业平，化作亡灵也依旧等待着爱人的归来。《海螺小姐》在初期连载时也将海螺小姐的出嫁作为故事的落幕。太多太多的故事都告诉我们恋爱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社会上也有着“我们要应对少子化、老龄化”的号召之声。那么，我究竟应该如何去面对“婚姻”这一选项呢？

黄昏时分，我将小苍喊到了附近的公园里，那里依旧四下无人。

小苍刚开始非常兴奋，可是看到我的表情之后，他便心领神会地抓了抓脸，显得有些尴尬。

「啊……我懂了……果然还是……不行吗……」

「嗯……抱歉……」

片刻沉默过后，我向小苍说道。

「这件事情小苍你没有任何过错。你长得很帅，想必也一定不会出轨，你一定会为了家人而努力工作，给予大家幸福。坦白地说，小苍你真的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结婚对象。我想我其实也是喜欢你的，我和你从小就认识，共同度过了漫长岁月，我已经把你当成真正的家人了，对你大概也有着些许爱情……但是，我果然还是不适合结婚。如果硬是和小苍你步入婚姻的殿堂，我想我会损失一些十分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为了活出我自己的模样，从一开始婚姻这个选项就没有被包含在其中。所以，抱歉」

「嗯……」小苍低着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怎么说呢，我好像能理解了。但是，我还是不想承认，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嗯……对不起……」

「不，我才应该跟你说对不起呢……谢谢你，能够这么认真地为我考虑……小麦，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跟你表白了……」

小苍伸出了右手。意思是想要挥手告别，以后还是好朋友。当我握住小苍的手，他的脸上开始发生令人眼花缭乱的情感变化，如同一场骤雨降临在了泉水的表面。小苍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泪也夺眶而出。

「抱歉……我总觉得现在的心情很奇妙……我难过得不得了……可是，又高兴得不得了……」

小苍说着说着，当场蹲下身子，放声大哭。我依旧握着他的手，小苍的体温与温柔的心跳声都传达到了我的心中。夕阳逐渐在我的视线末端下沉，那是一段仿佛永恒的黄昏。

我陪伴在小苍身边，直到他止住自己的眼泪。

2

在依旧无法为母亲而落泪的状态下，她的葬礼已然结束，我也重新开始了vtb活动。

哥哥用无人机航拍的“钓鲸鱼”视频实在是太过精彩，因此我们便以黑杜蔷薇的父亲钓到了鲸鱼这么一个名头公开在了网络上。一个长着泥鳅胡子、戴着墨镜的大叔用沙翁钓到了鲸鱼，这的确是相当有趣。因此，视频也理所当然般地在网络上走红了，甚至在世界范围内热传。

一位奥地利的浮世绘画师貌似十分中意那个视频，还画了一幅浮世绘送给了我。那副画模仿了歌川国芳的《宫本武藏之鲸退治》（图片注释：宫本武藏之鲸退治），画里的父亲骑在一头巨鲸的背上，摆出了如同歌舞伎一般的姿势，旁边还写着“沙翁”两个字，真的很酷。画师本人还在那副画里附上了一封信，里面写着“薇宝，妈妈爱你♡”

最近，我的直播间里爆发性地多了一堆国外观众，于是我开始学习英语。需要去学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考虑到自己的将来，我也开始给自己购买养老保险。决定了要加入事务所之后，我和真寻、并不可靠的社长，以及诸多性格各异的前辈们开始了各种有趣的工作，但是这都是后话了。

今天，我也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扮演着“黑杜蔷薇”。

我的聊天栏目受到了观众的热捧，虽然我并没有多么丰富的人生阅历，但观众们还是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

有观众留言说“薇宝，其实我有一个梦想，但是那个梦想太难实现了，因此我很苦恼到底要不要去追梦”。

面对这个有些抽象的问题，我也只好给出抽象的建议。

「我觉得关键在于不要随波逐流。请你想象一下，有这么一台纺车，它编织着命运的丝线，倘若你一不小心走错了一步，那么你的视野便会在迷茫中摇摆，让你迷失人生的道路。就算你刚开始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可到头来还是在原地踏步，最后被命运踢出人生的舞台。所以，无论如何，我认为还是应该由自己去掌控那台纺车，沉下心来，花点时间，仔细地去编织你自己的命运」

我作为矶原麦鱼时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在我变身成黑杜蔷薇之后，便能十分自然地脱口而出。薇宝不仅给了观众们智慧，同时也给了我自己智慧。

黑杜蔷薇让我得到了成长，一如小时候“森林家族”养育了我幼小的心灵那般。仔细一想，《魔卡少女樱》也好，《老人与海》也好，甚至包含游戏mc在内……一切东西都让我得到了成长，使我的想象力不再贫瘠。

晚上，为了让大家睡个好觉，我开始了ASMR直播，当我抚摸着海胆头时，我产生了自己正在转动那台命运纺车的感觉。我的指尖上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它通过声音流淌到了观众们的心中。命运的丝线一定会恒久地延伸下去，永无止歇，就如同你看不到命运的起点在于何方一般。

有很多观众发信息给我道谢，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难以入眠，甚至还有很多人的境遇和我一样痛苦。而这其实是相当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都怀抱着各自的“腌菜石”，在痛苦中生存下去。

我的心中浮现出了观众们的面容，那是伤痕累累却依旧温柔的脸庞。

我告诉大家，一切都会没事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时间会给予你最深切的爱。

睡梦会保护你，使你成长。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所以，现在，请你安稳地入睡——

我闭上双眼，调整呼吸，抱住了怀里的海胆头。

耳机里传来了低沉的心跳声。

我的心脏今天也在沉稳地、缓慢地跳动。

3

某天，早苗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畅快，扬声器里还一直传来呼啸的风声。

“小麦！我辞职了！”呼呼呼呼呼！

「诶？真的假的？话说你那边风好大！」

“之前，给薇宝提问说‘其实我有一个梦想’的那个观众就是我！” 呼呼呼呼呼！

「你是在山顶上吗？」

早苗告诉我，随着她知晓了自己那份工作的全貌，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不过是在打通中间环节——说穿了就是在压榨底下的人，她工作得越努力，底下的人能赚到的钱就越少，可是她自己的工资也不会因此上涨。因此一切都毫无意义。于是她便下定决心辞去了工作，勇敢地追逐自己的梦想。

“小麦，之前对不起啊，我——”呼呼呼呼呼……“我其实是很想当偶像的，因此看到小麦你在做那种类似于偶像的工作，就很妒忌你，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呼呼呼呼呼！

……其实，我也很清楚这一点。而如今她下定决心，在戏剧性的风声呼啸中向我坦白这一切的理由，我也十分清楚。

「早苗，所以你要去当偶像吗？」

“不，我要当声优！” 呼呼呼呼呼！

「声优？」

“都这把岁数了还去当偶像太难了！我要当声优，让阿宅们都来阿谀奉承我！哈哈哈哈哈！” 呼呼呼呼呼！

电话挂断了。

……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给我打电话啊。

在一片祥和中，母亲不知不觉已经离开我们三个月了。

美代姐住进了我们家，弥补了母亲的缺失。能跟自己最喜欢的姐姐共同生活，这件事情使我感到了无比的满足。不知道是不是美代姐有着能让人品德高尚起来的能力，父亲和哥哥都经常念叨再这样下去不行，开始帮忙做家务了。父亲因为害羞，再也没有在客厅里放屁了，而是特地跑到厕所里去，发出一些令人难堪的声音。他甚至开始钻研怎么做菜，尽管我觉得家常便饭就已经足够，可他还是买回来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香料，看来我家餐桌的前途果然还是并不乐观。

在我刚刚得知美代姐怀孕的消息时，我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高兴十倍，甚至没忍住尖叫了一声。

怀孕！？

哥哥和美代姐的孩子！？

他俩生出来的孩子绝对会超级可爱的，我妄想着只要我拍拍手，他们的小宝宝就会朝着我爬过来，真是可爱极了。

我对着美代姐的肚子说道。

「小宝宝，虽然很想早点见到你，但是你可不能因为心急，就太早来到这个世上哦。你要长到有五公斤那么重再出生哦」

「小麦，五公斤你是想要我的命啊」

「啊，对哦」

我和美代姐都哈哈大笑，世界实在太过和平，我在心里告诉尚未出生的小宝宝：“这里一定会非常开心的，还有四傻这么一群非常有趣的大哥哥在，里面有一个叫‘肥噗’的哥哥，他甚至会因为你太过可爱而母性大发，挤出母乳来哦”。我光是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就笑得停不下来。

「等你长大了，咱们一家人要一起玩桌游哦」

4

母亲曾经戴过的那个能面，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我翻看了我们去冲绳旅行时的照片，发现母亲脸上也从未有过什么能面，而是一副温柔的笑容。我想，那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个梦而已。而我正在从那个混杂着现实的梦境中渐渐苏醒。

某天，我发现那个供奉着佛龛的日式房间里挂着一个“翁”的能面，由于那个能面看起来有些惊悚，因此我打小就不敢去看，所以它的存在也自然而然地被我遗忘了。

我回想起来，母亲以前说那个能面是一位神明，还向它叩拜，于是我也朝着那个能面双手合十。

我突然间心血来潮，想要画画，于是便把去年夏末尚未完成的那幅蓝天油画给翻了出来。我将画架立在浴室里，打开了浴室的窗户，初夏凉爽的微风吹拂进来。我脱掉了鞋子，用赤脚感受着冰冷的浴室地面，开开心心地画着画。

我的心情十分轻松，尽管那块肾脏形状的腌菜石依旧在我肚子里翻滚，但不可思议的是，它已经不再像过去那般沉重了。不过话虽如此，倒也没有轻盈到哪里去，现在它像是一枚恰到好处的腌菜石了。

我想起了自己辞职那天，骑着自行车飘在天上时，视线末端所捕捉到的那朵云彩。如今同样洁白的云彩也漂浮在我的窗外，因此我要把它给画进画里。

我用油将白色的颜料化开，在画布上勾勒出了层层叠叠的白云。

随着云彩变得更加立体，它的存在感也变得更加明显，我突然间想起了母亲。

“鲸落”——

我笑了笑，随心所欲地将那朵云画成了鲸鱼的模样。

「……好了」

我放下画笔，将画架留在了浴室里。我来到饭厅，现在已经是中午时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把吐司面包放进了面包机里，设置好了时间。

一分钟。

完成那副画作之后，我沉浸在满足感中，慵懒地坐在饭厅的椅子上。令人心旷神怡的微风从纱窗外轻柔地吹来，拱形的白色窗帘在微风中摇摆着，窗帘的下摆是美丽的蕾丝装饰，栀子花在风中亲吻着窗帘，甘甜的花香飘荡在屋内。

和煦的阳光轻柔地温暖了我的脖颈。

就在那时，我的脚下突然传来了一阵瘙痒的感觉。它一路爬升到了我的小腿上，而为了跟上那种感觉，温暖的海水也逐渐涌起，将我缓缓吞没——

嘿嘿……！

年幼的我在和哥哥玩着捉迷藏。

我正享受着哥哥究竟能否找到我的刺激感。

嘿嘿……！

可是，他迟迟都没有找到我，这让我逐渐感到了不安。

如果，他一直都找不到我，那该怎么办呢——？

浴缸里的黑暗化作了一片小小的黑色海洋。它顷刻间便将我吞噬，使我失去一切。

——这一刻，我终于回想起来，其实我的的确确是被大海给吞噬了。

我们一家人一起去薄矶海水浴场的时候，我戴着那个把脚放进去的救生圈，在海面上飘荡，可是母亲一个不留神，我就整个人倒了过来。当时我很快就从救生圈上脱落，朝着海底不断下坠。

我在心中拼命地呼喊着母亲，那是无比强烈的呐喊。

救我……！妈……！快找到我……！

伴随着一阵声响，哥哥掀开了浴缸的盖子，朝着我露出了坏笑。

“找到你了！”

随后，他牵起我的手，将我从浴缸里拉了出来。

母亲也在海里找到了我。

她像一条大鱼，优美地笔直潜入水中，抓住了我的手，把我带回到了海面上。我从海里探出头来，在母亲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母亲将温暖的海水不停地浇到我的脖颈上，温柔地抚摸着我，安慰道。

“没事的，小麦，你没事的……”

于是，我放声大哭，那并不是害怕和难过的泪水，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太过令人舒适，我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炽热的夏日阳光。

浓烈的海潮味道。

震撼的湛蓝云天。

暖和的海水温度。

汹涌的潮起潮落。

母亲宽广而柔软的胸膛……

“小麦，很舒服对吧，大海很舒服的……”

是啊，大海舒服得就像是在泡澡那样，舒服到了让我产生了睡意。

我的心回到了最后一次和母亲一起洗澡的那天。

“看到小麦你终于有呼吸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高兴……”

母亲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能面。

而是一副和蔼慈祥、无比温柔的表情。

我蜷缩在母亲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去，她轻柔地摸着我的脑袋。

然后，母亲向我说出了那句我一直以来最为渴求的话语。

“小麦，你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太好了”——

我从记忆的长河之中回到了正午的饭厅里，独自落泪。我放声大哭，我终于能在没有母亲的世界里尽情地哭泣与呼吸，我终于能通过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了。

妈——我在心中呼喊着母亲的名字。

我已经没事了。

我再也不会感到痛苦了。

我会和大家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面包机“叮”地一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完。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这里是四季大雅。以往为了不破坏大家阅读过后的余韵，我都尽量选择不写后记，但是这一次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所以想跟大家稍微聊聊。

在新冠疫情的冲击下，人们不得不减少了外出，“家庭”逐渐在疫情时代中走到了聚光灯下。而《浴缸生活》这本小说，就是以家庭为主题，结合了我个人对现代社会的思考所诞生的。

本作的女主角矶原麦鱼是一个抱有自卑感、无法与世界达成和解的人。她认为自己的出生也许就是一个“失败”。而她也在工作这一“认证仪式”中遭遇了失败，没法顺利地长大成人。故事也从这里开始。

浴缸作为一个逃避现实的地方，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个“灰色领域”。社会——个人、大人——儿童、现实——梦幻、生——死……这一切在浴缸这个分界点里都是并不明晰的，同时也是暧昧不清的。《浴缸生活》这个故事的核心，其实就是在陷入危机之后，人通过躲藏在浴缸里，逐渐找回自我，达成与世界的和解，最终重生并且长大成人的故事。

疫情时代同时也是一个“断绝”的时代。当我独自待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时，不安以及虚无感便将我吞没。这既是个体的虚无，也是社会的虚无。三岛由纪夫在昭和四十五年（1970）的产经新闻上就曾预言日本这个国家继续这样子下去，也许就会丧失其原有的模样。“日本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也许会是一个无机质的、空荡荡的、中立的、带有中间色彩的、富裕的、精明的、盘踞在远东一角的经济大国”。时间来到现在，这份虚无依旧未曾消解。我想今后大概也无法消解。那份如同漆黑大海般的虚无随着潮起潮落反复拍打在我们的岸边。那些缺乏共情能力和想象力的“稻草人”在这种虚无中仿佛如鱼得水，发挥着自己的暴力性。诈骗、邪教、无差别杀人、网络暴力……等到他们与整个体制发生冲突之时，就会酿成更大的悲剧。

矶原麦鱼发现了隐藏在“表情”中的伦理，她通过自己的力量，最终成为了自己所定义的大人。她也达成了与自己心中那份虚无的和解。虚无是可以调和的，建筑中有一种名为“施工缝”的概念，意为故意留出缝隙以及缓和的余地，整栋建筑的强度也会随之提升。能剧中的“间”以及那些没有意义的“型”也是一样的道理。我想我们必须慎重地去探索那条与世界达成和解的道路。

这本书是我满怀祈祷，希望能让那些在生存中感到窒息的人多多少少喘上一口气而写成的。对于身处艰难痛苦中的人而言，时间和容身之处是必不可少的。就如同矶原麦鱼在楼梯下方的储物室里逐渐找到自己的“声音”那样，我认为应该常备一个杂乱无章且多余的“逃避场所”。人在这种如同温热泥沼般的地方才能得到恢复，才能得到成长。我相信你终有一日也会挣脱那片黑暗，带回无可比拟的美丽之物。正如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一般。

这一次，本作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才得以完成。小学馆的各位、一直不离不弃伴随着我直到作品问世的责任编辑滨田老师、为本作绘制了无与伦比的插画的柳すえ老师、先行垂阅拙着发表感想的八目迷老师、在这个故事里登场的角色、以及作为角色原型的我的家人，在这里向大家表示由衷的感谢。

由于身体状况不佳而暂时停职之后，在写作的这两个月里，我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现在仔细想来，其实也感觉是比较不对劲的，因此我打算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

顺带一提家母已经克服了乳腺癌，现在十分健康地活着。我弟弟也出版了自己的轻小说，而“犬神家”则是真实发生在我妹妹身上的故事。我的父亲依旧成天到晚在放屁，谁快来阻止一下他。

另外，特此说明，在本作中出现的“樱之丘”是虚构的地名。

2023年某日 四季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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